希薇怯生生地问:“阿丝塔,解语,你们在说谁?——是说——是说先帝吗?”
解语和星槎同时笑了。解语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道:“不是,不是,希薇,阿丝塔不会说先帝的坏话,她说的是一个敌人。”
星槎接话道:“对,一个坏人。”
解语道:“接着说。他聪明没底线,但是假如你三十六计走为上,换个身份,远程指点你儿子跟他对垒,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妥?你那儿子也精得像猴一样,未必就对付不了那个人——我说的是你家老三,不是老二。”
星槎冷笑了一下:“还记得‘托塔天王’是怎么死的吗?他是不够精明,还是不够忠心耿耿?是,你们把他的假身份做得天衣无缝,可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他一直说,这样的门第家世,这样的前程似锦,怎么会轻易投诚过来?”她喉咙微微哽了一下,神经质地摇摇头,“‘托塔天王’,你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吗?整张皮都被剥了,游街示众的时候,人还没彻底断气。”
解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是原因一,那还有二?”
星槎屈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实在受不了给玄桑人做女神了。”
解语似乎完全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柳叶眉扬起来。星槎也扬起她那蝴蝶触须一样的黑长眉毛,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
还是希薇忍不住开了口:“阿丝塔,为什么?——给玄桑人做女神……很辛苦吗?”
星槎叹着气道:“他们以为,女神是负责保证他们无论怎样作恶,都不会下黄泉的。”
希薇道:“可你……是最后的女神血胤。”
星槎压抑住眼神中可能流露出的情绪,爽快地点头:“对,所以,没了我,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新的免罪符了。”
解语会意地点了点头:“在你之后,女神血胤至此而绝。”
星槎道:“是的。”
对不起,希薇,我还在对你说谎。但这关系到冰弦的安全。解语,帮帮我。她垂下眼帘,默默为女儿祈祷了一瞬。
被灯光笼罩的小小囚室沉默了一刻。三个女人互相望着,脸上都是沉思的表情。
星槎用拳头抵住下腹部,尽可能露出不动声色的微笑来。
解语突然开口:“跟我说实话,还有没有原因三?”
星槎微笑着点头:“有。”
解语道:“说出来。”
灯火摇曳了一瞬。在昏灯影里,星槎低头凝视着屈起的第三根手指,轻轻地、不容置疑地陈述道:“因为我本来就快要死了。”
八月十八日清晨,星槎坐着囚车被押往海疆萧府。她又看到墨阳和冰弦了。冰弦假装怯生生地躲着她,却趁没人看见的时候俏皮地对她挤挤眼。她回以微笑,心如刀割。
她在海疆萧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太后大张声势地在萧家祠堂里拈香叩拜完列祖列宗后,便喝令人将“该被剖腹剜心的犯妇”押进死牢里去。她双手反铐,昂头站在囚车里,沿着海平街一路缓缓行来,用力呼吸着远处鱼市巷飘来的鱼腥味和沿街的八月桂花香。墨阳沉默地骑马护送她,她看着儿子的背影,肩不算宽,身量还没彻底长成,后脖颈露出衣领的一截黑黝黝的,像极了他爹。她没跟他说话,因为该说的话,在信里都已经说过了。只除了——她凝望着墨阳瘦削的背影笑了笑。她讨厌做一个事无巨细、唠唠叨叨嘱咐个不休的娘亲,他也讨厌做一个被当成小孩嘱咐个不休的儿子。是吧,墨阳?我的墨阳。
她被关在海疆水师监牢里眺望大海,难得地闲下来,便陷入无穷无尽的追忆——少女时代雪白灿烂的苹果花,母亲安睡的圣墓白玫瑰园,狄莺莺羞涩而温柔的笑容,疯癫而强大犹如护雏母鹰的外祖母,海上的盐味的风,还有他,那柄锋锐笔直的剑,那道明亮的光。俱往矣,暮鼓晨钟。
最后几个时辰,她在监牢里又见到解语、令盈和墨阳了。所有人都再三向她保证,活埋是假的,安排好了逃走的通道。她答应了,却又单独约见解语,笑说,我累了,不想逃了,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和他永远安息在一起。解语凝视着她。
“这瓶药可以让你睡去,一睡不醒,无知无觉,没有痛苦。”
“谢谢,这是很好的东西。”
“或者,我可以安排更简单的处决仪式,一下子就结束了,不会很痛。”
“还是活埋吧,这样看起来更骇人,传起来沸沸扬扬,你这个太后的名声会更坏一些。”
“唉,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星槎死后第八天,一间窄窄的墓室里,昏灯如豆。
“母亲,已经放张姐姐平安离开,我的人跟在后面暗中护她,她奔南郡去了,约莫七日可到,龙渊再有七八日便能回来,您就好出去了。”
“好,好。”
“这是吃的,这是水,以后冰弦会从烟道里送吃的喝的下来,您缺什么想什么就跟她说,我设法做个局让她偷到。母亲,您受委屈了,这是灯,我要关门了,母亲,您害不害怕?”
“我不怕,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这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冰弦哦,她还小。”
“好,我不说。”
“也别告诉龙渊,什么也别说,就让他真以为我疯了、坏了,这样最好。”
“必须告诉龙渊!这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孩子!”
“不要告诉他,您知道他的,母亲,二哥跟我比就是个大傻子,他心里根本装不住事,脸上更藏不住事,让他知道,这出戏就砸了。”
“不行!不行!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兄弟相残起来,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会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会被他砍死的,他没那么大本事。母亲别担心,到那边我可能会吓吓他,保证不伤他。”
“那也不行!太危险!”
“告诉陛下吧,稍微告诉一点,不要太多,必要的时候,让陛下拉住他。而且不是还有您吗?母亲。”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要吃多大的苦头,受多大的委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