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机械身躯的睡眠,会是怎样的?会做梦吗?梦里会有什么?
——是念兹在兹的美人,还是千千万万的齿轮和连杆?……
龙渊半强制地给自己的意识关了机,数着喀嗒喀嗒的齿轮心脏运转声,他渐渐沉入梦海。
他梦到一双眼睛在盈盈望着他。
他追过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眼睛变得缥缈如烟,如尘,然后是一道灼热的白光,无数齿轮和连杆崩解的画面,机械身躯在灿烂的崩解中碎成恒河沙数的宇宙尘埃。
他惊醒了,恍惚是短短一瞬,恍惚又是展眼千年。
龙渊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气,手抓着胸口。
墨阳刚回来,返身带门,见龙渊如此,吃了一惊,连忙靠近:“怎么了怎么了?”
龙渊摇头道:“没怎么,魇住了。”
墨阳松了一口气道:“吓死我。还说呢,原来你也会睡觉做梦的,这是好事。——刚才是十二娘的人发现我留的暗记,联系上我了,我已经把一些事情布置下去,等几天得了回复即可行动,你放心。”
龙渊忽道:“墨阳,我问你一个不相干的事。”
墨阳道:“问。”
龙渊道:“有一首诗,不知唐宋,也不知作者,有一句好像是“千秋万古北邙尘”,你知道吗?”
墨阳一怔道:“有,刘希夷的《公子行》,最后一句便是这个,你怎么突然问起来?”
龙渊道:“我梦见的。”
墨阳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
龙渊重又躺下,以手作枕,闭目对着天花板,道:“你要是记得原词,给我念念。”
墨阳不再追问,一句句轻诵起来: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
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
……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龙渊静静地听着。
良久,墨阳道:“梦是心头想,你在哪听到过这首诗?”
龙渊道:“我忘记了,好像有人唱过,但是谁,在哪,完全不记得。”
大夏,绛京,昭阳殿,月圆之夜。
画影在极度眩晕中弯下腰,呕吐感铺天盖地袭来。她双手叠在小腹上——那里有另一个极微弱的小小心跳在一下下叩击着——眼前的一千点烛光变成旋转的星河,把她往漩涡中心一个劲地向下拉。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裙摆着了火。
北辰冲进来,拼命扑打正沿着裙裾向上蔓延的小火苗,火熄了,青烟往上冒。她跌倒在丈夫的双臂间,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一阵头晕目眩捱过去。
北辰抱住她,声音劈叉:“小影子——你——你——”
画影抓住北辰的手臂,稳住身体,喘息着努力找回声音:“望之,望之,我没事,你听我说。”她又控制不住地呕了一下,虚脱用手背擦净嘴角。“刚才,来找我的人很不寻常——是阿塔娜皇后。”
北辰闻听这个名字,不禁大惊失色。
阿塔娜皇后的名字,是大夏王朝讳莫如深的一道伤疤。北辰的伯祖父——戾宗永昌帝俞知行享国一十六年,倒有一大半时间在后宫里折腾,立后废后,广纳嫔妃,把如花似锦的大夏江山折腾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就是因为戾宗的前车之鉴,后世的世宗永平帝知止、宪宗景和帝紫垣、宣明帝北辰,再没有一个大夏天子敢开后宫——世宗只有一后一妃,三个儿女;宪宗亦一后一妃,且不同时,膝下仅北辰一根独苗;到了北辰这一代,更是立誓与皇后画影一生一世一双人,连妃子都不要了。——帝王专情固然是美谈,可紧接着带来的一桩大问题就是:子嗣不丰,宗室无人,三代单传下来,皇位传承就像悬在一根细细的蛛丝上。
阿塔娜皇后本人的死,北辰少年读书时,坐在讲堂里听完讲史太傅说这段,一整日没吃下一口饭,没法吃,看见被齐整切好的肉就犯恶心;九章跟他一样,上桌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捂住嘴“哕”地一声,扔下筷子撒丫子窜了;最后整盘烧鹅都装进了龙渊一个人的肚子里。
画影也听过这段,而且还是两次——一次是龙渊回家讲的,另一次是刚做了太子妃,受尚宫局内廷女傅“四德”之教时,又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听了一遍。女傅虽然言辞和婉,中心意思却相当明确:妖后惑主,戒之慎之。
画影听完,在明德宫第一个月圆之夜,就对着妆台明镜点了蜡烛,试图召唤“僭越的阿塔娜”的魂灵——他们的说法我听过了,接下来我要亲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但阿塔娜没来。她一直不肯来。联翩而至的是颇黎岛历代女祭司和大夏的历代帝王,不是皇后和公主。画影心有戚戚焉地想,阿塔娜,她没有传下血胤——戾宗皇帝也没有。
今天,她却来了。
“阿塔娜皇后,是什么样子的?”北辰扶着一瘸一拐的画影慢慢走回正寝,掀起她被烧焦的裙摆,在她对面的脚踏上坐下来,把她被烛火燎出水泡的小腿架在自己膝盖上,替她涂獾子油,一边轻言细语地问。
画影犹豫了一下答道:“她……很惨。”
她站在画影面前时,烛火没有摇曳,但她的影子不在脚下——在她身后,悬在空中,像一面被风吹斜的旗。
她穿着皇后大婚时的全套礼服,但那礼服已经被烧过一遍,金线绣的月桂枝在襟口蜷成焦黑的钩爪,珍珠滚边熔成一串灰黄色的泪滴。她的头发还在燃烧,一小簇一小簇的青蓝色火焰沿着发梢往上爬,像倒流的瀑布,像延烧的引信,像蛇。
画影颤抖着在幻境中问她:“阿塔娜,你是被烧死的吗?”
阿塔娜开口时,声音从被烟熏坏的喉咙里出来,嘶哑、粗粝,像两块烧焦的木炭相互摩擦。她的笑声桀骜不驯,宛若生前:“不,俞知行那个孱头,他剐了我五十几刀之后再也下不了手,既不能继续,又不能停——他不敢看我的血,只好叫人把我一把火烧死干净。”
她扬起脸,脸是完整的,美丽而生动,眉毛浓黑,眼睫修长,跟画影在幻境中见过的好几位颇黎岛历代女祭司面貌相似。她说:“我对行刑官说过:‘你可以烧我的身体,但不要碰我的脸。我要他记住我的脸。’他照着做了。”
画影颔首:“他应该记住你的脸。”
她笑了:“他们烧不死我。”
当然,凤凰的女儿是烧不死的,她们的肉身会受伤,会流血,会化为灰烬,但一缕魂魄终究烧不死。画影想,她站在烛火圈中向阿塔娜伸出手。“阿塔娜,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一直担心你不愿意见我——我也是刚刚知道我是——我是‘他’的血脉。”
阿塔娜一声轻笑,纠正她:“逻缇斯的阿塔娜公主。”她傲然道,神情态度不像公主和皇后,倒像一个女王。
画影也向她微笑,行了一个西海人的轻巧的屈膝礼:“好的——逻缇斯的阿塔娜公主殿下。”
阿塔娜又纠正了她:“我不是殿下——只有女神的后裔才可以称殿下。就像你和你妹妹,你们才是女神的血胤,来自不同支系,但同源。”她的笑声带着一抹怅惘的自嘲,“如果我是,也许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情了。”
她背后又传来两声女人的轻笑,有人用空灵的声音说:“我们也不是。”
一个西磐打扮的盛装女子,和一个穿着素白轻裳、雪肤花貌、双目盈盈如碧海的女子,在阿塔娜背后的阴影中悄然出现,同时向画影微微一笑。
阿塔娜转过身,张开冒着烟的嘴唇,准备引介。
画影微笑着打断了她:“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是西磐的赫莲娜公主,那位是……是逻缇斯的爱伦公主,对吗?”
西磐的赫莲娜公主含笑点了点头,化为一个隐约的幻影;爱伦盈盈浅笑,笑靥美如朝霞:“我不是公主——但没关系。你好,海疆的画影,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
画影笑问:“我的母亲——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母,到底是谁?”
阿塔娜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嘿,爱伦,保守秘密——我们说好了的,她是所有人的女儿。”
爱伦也笑了,她的魂影渐渐消隐,如梦如幻的空灵声音还在。“是的,她是所有人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女神。”
烛火圈子里只剩下画影和阿塔娜。阿塔娜飘忽了一下,理了理烧焦的裙裾,沉吟着,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画影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
阿塔娜道:“是啊,但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好时机——”她看了一眼画影的小腹,谨慎地斟酌着,“你——有宝宝了,我看得出来。”
画影把手放在腹部,“是的,没关系,如果是重要的消息——”
阿塔娜道:“很重要。”
她飘起来,裙裾像烈火熄灭后漫天飘拂的灰烬。她仰面闭目,展开双臂对着苍穹之上那一轮不可见的中秋圆月,用女祭司似的庄严语气宣布:“女神与战士的三百年之约即将到期了,你们得决定,是解约还是续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