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道了谢,从“拍案书场”出来,看了看柳梢上的太阳,决定再往缆绳巷舒秀才赁的屋子那边走一遭。
他沿着海平街往东走。主街上的芝麻酥油饼气味一会儿变成了酒酿香,一会儿又变成了远远从鱼市巷飘来的鱼腥气。九章从鱼市巷西边那条缆绳巷向南转,连着几日晴天,巷子的青石板路很干爽,淤泥积水半点都没有,搓缆绳的大婶儿坐在自家铺子门口慢悠悠地干着活计,晒着太阳。一个肩挎药箱的大夫站在茅檐底下,正跟害了雀蒙眼的老汉交代药方子。
九章想,这条路好,不像鱼市巷那么“??”——这个字到底什么意思,是怎么到他脑子里来的,他也说不清楚。
缆绳巷尽头那家,门口有皂衣衙役站着岗。九章一看就知道,就是这家了。
九章挑门帘走进那间屋顶苫着茅草的矮矮砖房,眼前光线顿时暗了几分。他在屋子中间站了站,适应了一会,开始缓缓环顾左右。只见屋子里铺天盖地都是纸,东一叠西一张,浓浓一股墨味直冲鼻子。
桌上堆了好几个包裹,牛皮纸包着的、蓝花布包着的都有。九章把最上面那个包裹略微拽开一个角——锃明瓦亮一把菜刀。再拽开下一个,又是一把。
九章无奈地发笑:这位写家,下半辈子可以改行贩菜刀了,无本万利,稳赚不赔。
他在桌上翻了翻,又拉开几个抽屉,果然看到几叠书稿,墨色新旧不一,各用一根棉绳卷起来勒着。九章把放在最左面那叠手稿拆开,一页页往后翻。
还是那部《沧海浮舟记》。开头仍旧是没头没脑的,这回章回标题写的是“第四十七回孤帆回棹片言销旧恨,素甲登舟杯酒释前尘”。九章草草浏览一遍,写得似乎是大唐水师将军被奸人所害,家破人亡,妻子离散,将军含恨登船而去,直欲驾舰船撞敌舰,以身殉了这君臣之义家国之恩——所幸驾船冲舰前被天子追来拦下,君臣兄弟尽释前嫌,返棹同归。
九章想,八成又是刀子改的糖,透着一股别扭。
放下这一叠,再打开一叠,这一回是“第四十五回寿筵前鸩酒初传杯先碎,黄泉下阎君却客计成空”。主角是田先生今日说书说的那位龙姓少将军,误打误撞在自家花园代兄长挡了一杯毒酒,仗着自己体格好,毒不死,在阎王殿前打了个转又回来了,反而把投毒案的元凶抓了出来。
九章笑了笑,不往下看了,扯块包袱皮将七八叠手稿包起来,挂在肩上,转身出了门。
鱼香味飘满了整条大弓箭巷,巷口的三四条大黄狗颠颠地跑出来,跟着九章充满渴望地使劲摇尾巴。
九章在暮色里推开门,迎面是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杯盘碗碟堆满了桌。龙渊坐在中庭小院里,刚刚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往两只粗陶碗里倒酒。见九章回来,用下巴指指对面竹椅,示意九章上桌开饭。
九章放下装手稿的包袱,抽了抽鼻子,笑吟吟地由衷赞一声:“好酒!好鱼!好手艺!”
龙渊举碗道:“那当然,这等做鱼的手艺,若没有一坛好酒来配,岂不可惜?”
九章端碗跟他一碰,呷了一口,甜甜的,是桂花酿,不禁笑道:“你又不爱甜酒,上回不是说好了么,我陪你喝你的椒花雨。”
龙渊道:“椒花雨是辣的,你哪里受得了。”
九章道:“切,小看我。”
龙渊笑而不语,回手从身后捞出一个小酒坛,封皮上写着“九酝春”。
九章伸手去接,笑问:“哪儿来的?”
龙渊道:“我说是今儿开窖找卤水的时候,在卤水坛子底下翻出来的,你信么?”
九章开坛啜了一口,酒味醇浓,确是佳酿。笑道:“那我还不如信你是昨儿在海神庙里许了愿,海神听见了,一个浪头从龙宫里打上来的。”
龙渊拿起筷子,给九章夹了一块喷香焦黄的烤鱼背肉,道:“来,尝尝我的手艺。——那里有蘸碟,自己动手。”
九章品着烤鱼,一双杏眼滴溜溜一转,眨巴了几下,眉毛扬了起来。
龙渊又夹了一块放他碟子里,道:“怎么样?品鉴品鉴?”
九章从舌尖上拈下一根细细的鱼刺,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龙渊问:“怎么了?鱼刺扎着了?”
九章不答,又伸筷到烤鱼的大铁盘里,去夹那根大梁骨,拎起来,看它的尾巴,又翻过来看鳃盖,咕咕哝哝地疑惑道:“这是什么鱼?”
龙渊道:“鲈鱼啊。”
九章看着大梁骨道:“这好像是……江鲈鱼?”
龙渊也诧异了,凑过来跟他一起看。这条是烤的,鱼尾和鳃盖都烧得微微有点焦,鱼皮也焦黄酥脆,看不出本色了。
龙渊抓头道:“不会吧,这是我今早从靠岸渔船上现买的,打鱼老伯卖给我的时候,它俩还在网里扑腾呢。海里哪来的江鲈鱼?”
九章站起来,到处找隔热布巾准备掀砂锅盖,道:“另一条呢?炖了?”
龙渊拿起凉茶往自己手上一泼,徒手开了滚烫的砂锅盖子。一条一尺长的鲈鱼在雪白的豆腐汤里咕嘟嘟炖着,点缀着碧绿的小葱花和红彤彤的干辣椒。
九章趴在砂锅上,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戳了戳那条胭脂瓣似的鱼尾巴,又戳了戳橙红的鳃盖,还有背上隐约的桂花细点,抬头睁大眼睛瞧着龙渊。
龙渊又抓了抓头道:“啊?还真是江鲈鱼——奇了怪了!”
九章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九酝春,寻思了一会儿,忽然放松下来,笑道:“长铸,肯定是你特地给我买的——这江水鱼千里迢迢运到这儿,不便宜吧?”
龙渊发誓赌咒道:“不是,没有——我以为它俩就是海鲈鱼——我根本就没往江鲈鱼那边想!”
九章笑嘻嘻给他盛了一碗鱼汤:“没事,没事,江也好海也罢,好吃就行!”
龙渊反而犯起较真的倔劲儿来,用筷子夹出锅里那条大梁骨,又伸手提起桌上那根,左看看右看看,一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道:“不对啊——海里怎么会跑出江鲈鱼呢?而且还是活的!”
他接过汤碗,往竹桌上一放,拉起九章:“走,咱去码头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章忙仰头咕嘟嘟吞了几大口滋味鲜美的豆腐炖鱼汤,一抹嘴,追上说走就走的龙渊,跟他并肩出了门。
月色下的青石板路凉阴阴的,九章一步一蹦,想避开洒落一地的杏花瓣。一只雪白的长毛猫在月下喵呜了几声,竖起毛蓬蓬的大尾巴,轻捷地窜过去了。
码头上还亮着几盏渔灯,潮水轻柔地拍着岸。
龙渊望了望,抬手指道:“那边有捕蟹船,走,去看看。”
九章跟着他,顺口道:“买几只蟹,明天配上桂花酿蒸了吃,倒是很配。”
龙渊回头看看他,带笑做了个口型道“吃货”,眉梢眼角都是笑。
捕蟹的老汉掌了灯,打开网给他俩看,百十来只青壳蟹窸窸窣窣地吐着泡泡。
九章蹲下,折了根柳枝,逗螃蟹来夹,像钓鱼一样钓上来一只,口中道:“这蟹小是小了点,看着不错——老伯,怎么卖?”
老汉大拇指一挑:“姑娘识货,这是正宗的六月黄,壳软肉嫩,清蒸、面拖、做醉蟹都使得。”
九章眨了眨眼,纳罕道:“六月黄?那这是湖蟹了?”
老汉道:“对啊!”
九章和龙渊齐声道:“海里怎么有湖蟹呢?”
老汉挠了挠头,一时语塞,困惑地看着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满满一网湖蟹,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龙渊拎着一网兜螃蟹,抬头望天,天上一钩弦月,正在薄薄的云层里时隐时现。他忽然道:“衡之,你看这月亮,像初几?”
九章跟他一起站在码头跳板上望月亮,寻思着道:“初四初五吧。”
龙渊不吭声,默默看了会儿,转头又眺望了一下南边的海崖,道:“走,咱们去海神庙看看。”
九章也不问,二话不说跟上就走。
海崖上的海神庙,长明灯在神像前寂寥地摇曳着。
龙渊拈了一炷香,默祷两句,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烟气盘旋着升起来,淡淡笼住了神前的金漆牌位,日久年深金漆剥落,上面的字迹早就看不分明。
九章没拜,站在退后一步的地方端详着神像。
神像有两尊,一尊是顶盔贯甲、背弓持剑的勇武将军模样,另一尊却是披轻纱、垂璎珞、左手持一支明烛、右手握一支羽箭的婀娜女子的姿容。
龙渊回头笑道:“拜一拜吧?都说灵验得很,许什么成什么。”
九章道:“那你许了个什么愿?”
龙渊道:“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