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个宽敞的地下空间。
废弃的工坊,也是这座钢铁城市深处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沾满油污与血渍。
墙边堆满机械零件、工具和泛黄的图纸。中央几张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装置。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陈年机油,还有一股更浓烈的热气——铁腥混着血腥。
房间一角,一台废弃的蒸汽炉旁,躺着凯尔·罗恩。
他已脱下破损的装甲,只穿一件脏污的工装背心。身上多处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绀,呼吸浅促费力,额头满是冷汗。
他蜷缩在冰冷的铸铁炉体旁,胸口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管道外壁缓缓淌下,滴在下方一根依然滚烫的蒸汽支管上——
“滋滋——”
每一次滴落,都伴着一声令人心尖发颤的轻响,像生命在高温中一点一点蒸发。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满脸煤灰,眼睛又大又亮——正用湿布小心翼翼擦拭他额头的汗,眼里满是焦急。
听到门声,女孩惊恐抬头,一把抓起工作台上的扳手:“谁?!”
日出立刻举起双手:“我们不是守卫队的人。我们是来帮忙的。”
柏迪从日出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了那个蜷缩在血泊与蒸汽中的男人。
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小脸埋回日出的颈窝,无声地湿了眼眶。
罗恩勉强想撑起身体,但伤势太重,他只抬了抬头就重重躺回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目光落在日出手中的项链上,瞳孔猛地收缩:“那条项链……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是这只猫带我们来的。”日出指向已跳上工作台、悠闲舔着爪子的墨豆。
“煤球?”罗恩看向黑猫,语气带着惊讶和虚弱,“你认识他们?”——显然他以为墨豆是附近流浪猫,还给它取了名字。
墨豆“喵”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梳理皮毛,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罗恩的表情缓和了些,警惕未消:“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是旅行者。”日出选择最简单的解释,“我们在寻找一个人。而你的项链……让我感觉到了类似的气息。”
他走近几步,将项链递出。罗恩想抬手接,但手臂无力抬起。女孩艾米代他接过,小心放在罗恩手中。
罗恩握紧项链,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已经无声地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向床边。
是林澈。
他没有询问日出,没有等待任何人同意。他的眼神在看见罗恩第一秒就变了——不再是那个气喘吁吁、与叶凌云拌嘴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在手术室里掌控过无数次生死的主刀医生。
他蹲下身,目光从罗恩的面色、唇色、呼吸频率上一扫而过,同时手指已经按上罗恩的左腕——脉搏细速,超过一百二。
然后他抬起右手,隔着那件脏污的工装背心,指尖精准地按在罗恩左侧胸壁的肋间隙上,轻轻一触,又迅速移开。
“左侧呼吸音消失,叩诊呈实音。”他的声音低而快,像是说给自己听,“失血性休克早期,左侧血胸——胸腔内积血至少八百到一千毫升。肺部被压迫超过一半。”
林澈感觉到伤口上的『气』在流失。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日出:“必须立刻做胸腔穿刺引流,否则他会在一小时内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日出从未见过林澈这种表情——一种近乎冷酷的确定。像手术刀一样薄,一样锋利。
“需要什么?”日出立刻问。
“干净的水、布、消毒。”林澈已经打开自己的医疗包,动作迅速而不慌乱。他扫了一眼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目光在一根细长的铜管和橡胶软管上停留了一秒,“……工具我可以改造。但消毒——”
他的目光落在墙边一根正在嘶嘶喷气的蒸汽管道接口上。那接口边缘有一圈被高温烧得发蓝的金属。
“高温蒸汽,一百二十度以上,持续半分钟就能杀灭大部分病原体。”林澈低声自语,随即对艾米说,“把那根铜管和软管给我。”
艾米愣了一下,立刻照做。
林澈接过铜管,走到蒸汽接口前,将铜管前端插入喷气口,旋转了半圈卡住。滚烫的白雾从铜管另一端喷出,他握着铜管中部——那里缠着一层隔热布——将铜管前端和一根穿刺针在蒸汽中反复转动。
铜管表面迅速变烫,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蒸腾中,金属渐渐泛起一层暗蓝色的氧化光泽。
三十秒后,他关闭蒸汽,将冷却的器械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然后他拿起那把从石室中带出的手术刀——刀刃在煤气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石室回应他“救人”意志而生长出的材质——在蒸汽中同样消毒后,放入器械盘。
最后一步。林澈伸出左手,右手手术刀在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渗出,却不是普通的红色——那血液中浮动着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将左手握拳,让那几滴带银光的血液滴入一个装着深绿色粘稠液体的小玻璃瓶中,轻轻摇晃。
那是他在石室中调配的强效止血凝胶——此刻加入了生命神职适格者的血液,药性被推向了另一个层面。
“这是……什么?”罗恩虚弱地问,眼神中浮现警惕。
“能让你撑过接下来二十分钟的东西。”林澈没有解释,只是将药瓶放在床边,“罗恩先生,我需要立刻为你做胸腔穿刺。会有些疼,但你不能动。如果针尖划破你的肺——你会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
罗恩看着他。看着那双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睛。
“……做吧。”他哑声说。
林澈开始操作的同时,叶凌云和日出已经无声地完成了分工。
叶凌云没有拔剑出鞘。他只是将手掌按在剑柄上,内力顺着剑身传入地面,沿着墙壁蔓延。整间工坊的墙壁和管道开始以一种肉眼不可见、但确实存在的频率微微共振——
任何外来的震动及将破裂的蒸汽管道,都会被这股内力提前感知、稳住。
他在用剑意为这座即将倾覆的房间“续命”。
日出则抱着柏迪退到墙角,手枪上膛,目光锁定那扇紧闭的铁门。他没有参与医疗,但他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门、林澈和叶凌云——
这是猎人的站位。一个人,守住三条命。
墨豆蹲在铁门边的管道上,耳朵竖起,尾巴纹丝不动。金眸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悬停的星。
穿刺开始。
林澈用碘伏——那是他从石室带出的有限储备——在罗恩左侧胸壁消毒,然后戴上橡胶手套。
“左侧腋中线,第七肋间。”他低声重复标准定位,手指按在罗恩的肋骨上,一、二、三、四——
罗恩的身体开始发抖,因为失血带来的寒意。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