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大厦二楼,日出和柏迪暂居的房间。
午后阳光被云层滤成灰白。空气里飘着驱蚊线香的淡香,混着旧木家具和尘埃的味道。
柏迪坐在窗边光亮处,安静地玩玩具。
几枚光滑鹅卵石、一个掉漆的木头小车、几个色彩剥落的塑胶齿轮。他专注地将石头排成一列,小车推来推去,模拟“过山洞”。小脸平静,只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偶尔眨动。
日出坐在旧沙发上翻报纸,时而抬头看儿子一眼,目光温柔。项链贴着胸口,传来温热的脉动。
一切看似平静。
但暗流从未止息。
尤其是关于爸爸的。
柏迪在不会说话时就知道:爸爸身边总有“凉凉的”、“灰灰的”影子靠近。它们没有恶意,只是太喜欢爸爸身上那种像暖阳一样的温柔气息。想靠近,想被看见,想待在那片温暖旁边。
那时候的柏迪本能地不喜欢那些影子离爸爸太近。他会望着它们、伸出小手。影子就会变淡,慢慢飘走。爸爸总会过来抱住他,温柔地哄。柏迪顺势将脸埋进爸爸颈窝,悄悄驱散残留的凉意。
来到香港、住进这栋唐楼后,情况变了。
像决堤一样——变得好多,好频繁。
各种凉影子比以前多了无数倍。有些浑浑噩噩,只是被爸爸的气息吸引。有些带着更清晰的情绪:好奇、羡慕、渴望,甚至一种让柏迪小眉头不自觉蹙起的、黏糊糊的喜欢。
柏迪知道爸爸太温柔。看到那些悲伤的影子,爸爸会难过,会想走过去,会想伸出手。而且每次帮助那些影子,爸爸身上那种暖暖的气息就会消耗一点点。
所以他悄悄开始了“守护行动”。
玩着小车的柏迪,动作忽然一顿。
他没有抬头,余光却瞥向房间东北角的阴影处。那里空气凝滞,温度微降。
一个穿着旧式碎花旗袍的女性轮廓,正从墙壁里“渗”出来。她三十许人,面容哀怨,眼神直勾勾望向沙发上的日出——混合着惊艳、倾慕与孤寂。
柏迪小嘴抿了一下。
他将小车朝着东北角轻轻推去。轱辘滚动,在某个位置忽然像撞到无形的东西,“咚”一声停了。
与此同时,他放在膝盖上的小手,食指在裤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逆时针圈圈。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掠过女鬼。
女鬼身影猛地一颤。哀怨凝固,随即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淡薄、透明。消散前最后一刻,她眼中痴迷被清明取代,露出释然感激的微笑,微微点头,化作点点微光消失。空气里留下一丝旧式花露水的香气。
整个过程只是两三秒。
日出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眼东北角,觉得似乎明亮了点,没太在意,继续看报纸。
柏迪面无表情地捡回小车,继续玩“过山洞”。
他没注意到高高的吊柜上,两双眼睛正将一切尽收眼底。
风喙收拢金属翅膀,用灵能频道嘀咕:“又一个。今天第几个了?这小鬼简直是‘爸爸防护罩’加‘女鬼超度机’。手法越来越熟练。”
墨豆蹲在旁边,舔了舔爪子,金眸里闪过一丝赞许。这种能力是更高层次的“调和”与“祝福”。
“喵。”墨豆轻叫一声。
风喙翻白眼:“知道了,不插手。你看日出,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帮他清理桃花债——虽然是鬼桃花。”
墨豆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几分钟后,又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女灵体从门缝飘进来,痴痴望向日出。
这次柏迪连小车都懒得推了。他拿起一个蓝色齿轮端详,感受到那股“凉意”,小眉头一蹙。
放下齿轮,小手假装拍灰,指尖在布料上快速勾勒了几个无形印记。
那学生女灵体还没飘到房间中央,身影就顿住了。脸上泛起恍然与羞赧,对着日出方向鞠了一躬,转身穿过门板消失了。
风喙目瞪口呆:“隔空超度?这小鬼的‘嫌弃’已经能化成祝福了?”
墨豆眼中笑意更深。它发现柏迪在摸索“分级处理”——执念不深的温和送走,有恶意的强力驱散。这小家伙不仅有天赋,还在实践中自己总结方案。
这时阿凤姐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日出!落嚟帮手搬啲嘢”!
“来了!”日出放下报纸,走到柏迪身边。
他蹲下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伸出去,轻轻揉了揉柏迪的小耳垂。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是月蕎还在时,他们一起对孩子做的温柔小动作。
“爸爸很快回来。”
柏迪点点头,伸出小手拍了拍爸爸的手背。
日出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柏迪和两位“监护者”。爸爸一走,那些凉影子想靠近的吸引力骤然减弱。柏迪明显松了口气。
风喙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他:“喂,小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柏迪抬头看他,又看看高处的墨豆,眨了眨眼。
“你……不喜欢那些东西靠近你爸爸?”
柏迪认真地点点头。想了想,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累。”
他的词汇有限,但意思明白:那些东西会让爸爸消耗精力,他不想爸爸累。
风喙一愣,语气难得柔和:“……你还挺懂事。不过你爸爸自己可能也想帮它们哦。”
柏迪小眉头又蹙起来。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爸爸……妈妈的。”顿了顿,“帮……不好。”
风喙和墨豆对视一眼。懂了。这小家伙的逻辑简单又直接:爸爸是妈妈的。爸爸的温柔是宝贵资源,不能无限量分给那些自己找上门的“外人”。他要帮爸爸“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