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楼的夜,比平时更深更静。
晨光艰难地穿过气窗上积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日出坐在柏迪床边,守了一整夜。
他握着儿子微凉的小手。项链和枕边的定界梭碎片同步脉动,温润而稳定,像在守护两簇随时会灭的火。
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晨光最柔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日出的呼吸猛地停住。
一下。又一下。像蝴蝶初次试探翅膀。
然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迷茫,焦距慢慢聚在日出那张憔悴又期盼的脸上。
“……爸爸?”声音微弱沙哑,但很清楚。
那一瞬间,堤坝垮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日出甚至来不及出声,猛地俯身,把刚醒还带着困惑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却又小心控制着力道,像抱着世上最脆弱的珍宝。
温热的泪无声滑落,浸湿柏迪单薄的肩头,烫进日出心底,冲刷着连日积压的恐惧和无措——那种握紧枪和剑也护不住至亲的无力感,终于溃散。
柏迪愣了一下,小手下意识抵在父亲胸前。
然后,他仿佛感受到那股汹涌又克制的情感,抵拒的小手慢慢展开,变成环抱。瘦弱的手臂努力圈住日出的脖子,小脸贴在那湿漉漉的脸颊上,笨拙却温柔地蹭了蹭。
“爸爸,不哭……”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迷糊,“柏迪没事……”
这句话让日出哭得更凶。
他不住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用脸颊摩挲儿子细软的头发,感受那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却像落在温软的云上,酸软得几乎站不稳。
过了很久,情绪的浪潮才慢慢退去。日出松开柏迪,但仍把他圈在怀里,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被自己沾湿的泪痕,声音带着浓重鼻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柏迪眨眨眼,认真感受了一下,摇头:“不痛。”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饿。”话音刚落,小肚子就配合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日出忍不住破涕为笑,连忙起身:“等着,爸爸去给你拿吃的!林叔叔准备了粥,一直温着!”他几乎冲出房间,脚步轻快得踉跄,差点在门槛绊倒。
***
柏迪醒来的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唐楼里残存的沉郁。
阿凤姐正蹲在走廊小炉子前扇火,听到动静,手里的破蒲扇“啪”地掉在地上:“醒了?真醒了?!”她猛地跳起,差点撞翻炉子上的药罐,“我去买炖品!要最好的花旗参炖竹丝鸡!补元气!”
叶凌云在隔壁房间调息,肩头缠着林澈重新处理过的绷带。他闻声睁开眼,严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只低声道:“平安便好。”
林澈是被风喙用喙啄窗棂的“哒哒”声紧急叫回来的。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刚从诊所带回来的图纸,上面画着扭曲灵体能量衰减曲线。
检查时,他推了推眼镜,指尖隔着空气虚按在柏迪腕脉与额头,仪器发出平稳的轻鸣。
“生命体征平稳,精神力场恢复至基准线75%,体内残留的虚空侵蚀痕迹已被定界梭力量净化。”他语气依旧冷静,但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柏迪的脸色,“恢复速度超预期。除了碎片持续温养,这孩子自身的‘基底’也异常纯净坚韧。”
风喙落在床尾柱上,金属翅膀收拢,歪着头打量小口喝粥的柏迪,喙开合:“喂,小鬼,下次别这么拼命。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本鸟差点以为你要睡到城寨拆迁。”语气别扭,但胸口微弱的蓝光闪烁频率变得舒缓。
墨豆蜷在床尾的旧棉垫上——那是阿凤姐特意翻出来的。它没靠近,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眸温和地注视着柏迪,尾巴尖儿在身后极其缓慢地左右摆动,像钟摆最松弛时的弧度。
粥是林澈用城寨能找到的最好小米,加了少许切得极碎的瘦肉末,熬了整整一夜,米油都熬了出来,稠滑温润。柏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日出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儿子,仿佛一移开视线,这孩子又会陷入沉睡。他不断轻声问:“够不够?烫不烫?还要不要?”
柏迪只是摇头、点头、再摇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粥,偶尔抬起眼对父亲笑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简单的一幕,让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