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则居于永和宫偏殿。
入宫伊始,她便熟稔六宫规制、往来礼数,主动拜见各宫太妃、掌事女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言辞谦和、举止得体,做事周密细致,殿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不张扬锋芒,亦不显露聪慧,看似温顺无害,却早已悄无声息摸清了内宫人事脉络、规矩利弊。
三人三地,三般心境,三种活法。
新晋后宫风平浪静,无争妒、无摩擦、无风波,一派清雅安稳。表层的平静之下,朝堂明暗双线依旧悄然行进。
江南农事愈发喜人,徐光启旬日一报,稻禾长势繁茂,水土调和,无旱涝虫害,今年大丰之年,已然板上钉钉。粮仓将满、国库将盈,大明盛世的根基,一日比一日扎实。
京中朝堂琐事清零,选秀落地、宫闱初定,百官再无礼制说辞可以劝谏裹挟,朝堂彻底归于清净。朱和均身上的无形枷锁,愈发轻盈。
唯有勋戚暗流,依旧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悄然蔓延。
自选秀开启以来,朝野目光尽数聚焦宫闱,徐鹏举等人愈发肆无忌惮,稳步扩张私贸规模,持续渗透六部低层官吏,蚕食南洋商贸红利。只是此番不再细致描摹其手段谋划,只留一缕潜流藏于盛世之下,无人察觉、无人惊扰,静静积攒着秋后清算的罪证。
首辅衙署依旧沉静如水,陆怀瑾不干预、不敲打、不声张,只默默把控全局,冷眼静观其变,将所有纷乱隐患,尽数压至秋收之后。
时日缓缓游走,六月落幕,七月入伏。
京师暑气渐盛,皇城草木葱茏,绿意满城。朝野清净无事,宫闱新芳初绽,江南万顷碧浪随风起伏,整座大明沉浸在一派蒸蒸日上的盛世光景里。
朱和均处理完一日政务,立于暖阁窗前,晚风拂去盛夏燥热。
他抬眸望向南方,眼底带着期许与笃定。
宫闱已定,朝堂已宁,吏治已清,农事将熟。
困住他数年的深宫桎梏、朝野牵绊,正一点点尽数消解。待到金秋稻熟、仓廪丰实,便是他挣脱宫墙、巡阅万里山河之时。
盛世安稳是真,暗流蛰伏亦是真。
盛夏将尽,秋风渐近。一场关乎勋戚命运、朝堂格局、帝王前路的盛大清算,正伴着日渐饱满的稻穗,缓缓成熟。
外人皆以为,后宫新芳入册、佳丽环侍,少年帝王自此应当尽享温柔宫闱,顺遂安然。唯有朱和均自己心底清楚,他对这场万众期盼的宫闱新生,并无半分旖旎热忱,反倒藏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惶恐。
他年少登基,数年夙兴夜寐,日日与奏折、朝政、权谋为伴,心思全系于社稷民生、朝堂安稳。从未研习过儿女情长,亦不懂如何与深宫女子相处。三位才人品性皆佳、温婉端正,无半分过错,可对他而言,这群骤然闯入深宫的鲜活女子,是礼制的责任、是朝野的期盼,却全然不是熟稔自在的相伴。
白日理政,尚且能以朝政为重,搁置心绪。待到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六宫静谧雅致,处处透着温婉闲逸,他心底的局促便愈发浓烈。
今夜亦是如此。
朱和均伏案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轻轻搁于笔架,殿内瞬时归于安静。内侍躬身请示,是否移驾后宫歇息,或是传召才人侍驾,皆被他默然抬手制止。
他并无半分想要踏入六宫的念头。相较于雕梁画栋、温柔缱绻的后宫,他更偏爱清净肃穆、只论国事本心的朝堂之地。
犹豫片刻,朱和均索性褪去理政的紧绷神色,避开后宫甬道,避开往来宫娥内侍的恭敬迎候,独自一人,循着宫墙长道,缓步往外朝首辅值房走去。
夜色微凉,晚风扫过宫墙草木,驱散了盛夏残余的燥热,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莫名的局促与惶然。
此时夜色已深,六部衙署尽数闭衙落锁,唯独首辅的值房灯火通明,一如既往,彻夜不熄。
陆怀瑾素来勤勉,无一日懈怠,纵使朝野清净、无急务缠身,也依旧守在衙署,梳理卷宗、排布朝政、复盘诸事隐患。
听到门外轻微脚步声,陆怀瑾抬眸抬头,望见独自立在廊下的少年帝王,微微一怔,即刻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夜深至此,不知有何圣谕?”
朱和均抬步入内,摆手示意他免礼,神色松弛了许多,褪去了白日临朝的威严庄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淡然与疲惫。
“无甚要事。”他随意落坐于旁侧座椅,目光落在案上整齐堆叠的卷宗,轻声道,“宫内清净得太过无趣,朕无心安歇,便过来走走,与卿闲谈片刻。”
陆怀瑾闻言心下通透,瞬间读懂帝王心绪。
新选秀女入宫,六宫翻新,朝野皆欢,唯独帝王独处深宫,倍感疏离。少年天子执掌万里河山、拿捏朝堂权柄,可面对儿女情长、后宫温柔,终究是生疏局促,无所适从。比起与陌生佳丽相对无言的拘谨,他更习惯与自己相对而论、畅谈国事的安稳坦荡。
陆怀瑾未曾点破帝王心底的惶恐与别扭,只从容执壶,为他斟上一盏清茶,雾气袅袅,茶香清淡安神。
“陛下若觉深宫寂寥,臣便陪陛下坐论片刻,谈农事、论朝局、言山河,皆可。”
灯火昏黄静谧,值房之内无宫闱的拘谨、无百官的规束、无朝堂的纷争。君臣二人相对而坐,一盏清茶,数句闲谈,褪去所有身份枷锁,只剩彼此安稳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