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心神领会:“臣明白。”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斑驳光点,落在御案之上。
朱和均合上卷宗,目光落向窗外遥遥宫檐,语气轻缓:“方才御花园,荷塘景致如何?”
问话突兀,毫无铺垫。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如实应答:“臣未曾去往御花园,不得而知。”
“无妨。”朱和均唇角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语气轻得像风,“清净之地,本就该留给安分之人。”
一句话,意有所指,不点不破。
殿外风起,吹动帘幕轻轻晃动,裹挟着室外渐盛的燥热,涌入殿内。
朱和均目光凝在远处宫檐,思绪早已悄然飘离文华殿。昨日水榭那一幕在心底反复回放,少女垂眸羞怯的模样、轻柔克制的应答、耳根浅淡的绯红,尽数刻在心间。朝堂沉重繁杂的权谋算计,竟抵不过片刻荷塘清净。
内侍躬身上前,低声回禀:“陛下,工部递来熙宁宫修缮汇总奏折,罗列工期、耗材、内饰进度,待陛下御览定夺。”
此宫是去年岁末陛下亲自授意动工,听闻前朝正德豹房之典故,便欲筑一处清雅宫室,专供读书闲居、静心理政。此事早前朝堂曾几番商议,由陆怀瑾经手促成,至今已修缮半载,本是陛下近来格外挂心的工事。
朱和均视线未回,语气散漫平淡,不带半分郑重:“搁置。”
内侍微微一怔,一时愣在原地。身侧侍立的李敬德察言观色,即刻抬手轻挥,示意这名内侍速速退下,莫要在御前碍眼扰了陛下心思。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素来通透谨言,知晓帝王此刻心绪散漫,不宜旁人近身叨扰。那名内侍回过神,不敢多言,躬身敛手,默默将奏折收回匣中,轻步退离。往日里陛下必会细阅总结、追问施工细节,今日却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他眸光淡淡,心底兀自惦念着昨日荷塘边的相逢。
他抬手轻挥,遣退陆怀瑾:“你且退下,按旨行事。凡事谨慎,莫要掀起朝野大乱。”
“臣,遵旨。”陆怀瑾躬身行礼,衣袂轻扬,缓步退出文华殿。
殿内闲人散尽,只剩帝王独坐御案旁。
朱和均起身行至窗下,凭栏远眺。往日里他总要伏案至夜半,逐一批阅堆积奏折,不敢有半分懈怠。可今日不过粗略翻过几本,便觉朝堂公事千篇一律,弹劾、报备、请示,字字皆是枯燥规矩,心底无端泛起一丝烦乏。目光穿过层层宫墙,遥遥望向长乐宫的方向,宫墙连绵,楼宇错落,看不见殿内人影,却不妨碍他心神牵绊。
“备驾,往长乐宫。”他淡淡出声,语气随性,无半分朝堂帝王的冷肃。
一旁侍立的李敬德眸光微动,心底了然,躬身恭敬应下。他伺候帝王多年,最懂圣心,知晓陛下此番临时起意,并非巡查宫苑,而是随性私往。故而并未调动銮驾、不鸣鞭、不铺大排仪仗,只悄悄遣两名近身内侍先行去往长乐宫外围清场,屏除闲杂宫人,又严令底下人不得多言传报,唯恐惊扰殿内清净,坏了陛下难得的闲情。
长乐宫内,沉香袅袅,温润绵长。
沈清沅并未外出,午后日头燥热,她素来怕暑,便静坐于偏殿茶室之中。桌上摆着半盏凉茶,几碟清甜蜜饯,她指尖捏着一枚素色棋子,漫无目的地在棋盘上随意摆放,神色安然慵懒。
宫人匆匆入内,低声通传:“才人,陛下驾到。”
她指尖一顿,下意识起身,仓促整理衣衫发簪,快步至殿外阶下等候。素白裙裾垂落青石地面,身姿纤细单薄,眉眼间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拘谨。
朱和均踏入殿门时,恰好看见她垂首静立的模样。日光落在她发间,素玉簪温润生光,周身不染一丝艳色,干净得恰到好处。
“臣妾,见过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细软轻柔。
“免礼。”朱和均伸手虚扶,动作温和克制,没有朝堂之上的疏离威严,“天热,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入殿内,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香气息,清冷燥热尽数褪去,心底一片安宁。
茶室清雅简约,没有繁复摆件,桌案干净,棋盘错落,处处透着沈清沅喜静恬淡的性子。朱和均垂眸看向棋盘,黑白棋子零散排布,毫无章法,分明是随心摆弄。
“闲来无事?”他随口发问,语气松弛慵懒。
“回陛下,午后暑盛,不便外出,便在此随意落子。”沈清沅垂眸应答,长睫轻颤,语气温顺,“臣妾棋艺粗浅,不过是消磨时辰。”
朱和均抬手,指尖轻捏一枚白子,随意落在棋盘空白处,落子轻缓,声响细微:“无妨,随心即可,不必拘泥章法。”
他没有提及朝堂暗流、郊外杀伐,也不谈及勋贵纠葛,刻意将所有肮脏权谋隔绝在此殿之外。此刻他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单纯贪恋片刻清净、贪恋眼前人的寻常男子。
沈清沅悄悄抬眸,余光瞥见他清冷侧颜。少年帝王褪去朝服沉重,一身常服,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殿内沉香缠绕,寂静无声,唯有棋子轻落的细碎声响。
她忽然明白,这位身居高位的君主,看似冷淡疏离,心思却细腻入微。
殿外日头灼灼,世间暗流汹涌;殿内沉香袅袅,人间温柔安稳。
有人困于密室筹谋生路,有人立于朝堂执棋杀伐,有人独坐深宫,偷得片刻温柔闲情。
三界光景,明暗两分,各有浮沉。
殿外风起,吹动帘幕轻轻晃动。
一边是帝王臣僚,庙堂谋棋,分寸制衡;一边是穷途勋贵,困兽筹谋,卑微求生;一边是深宫荷风,人影相依,安静恬淡。
日光灼灼,三界暗流,各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