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年纪轻轻,布局之稳、眼光之远,远超朝野众人所想。
这一刻,李敬德心底那点潜藏的欲望,愈发沉敛蛰伏。
他愈发清楚,眼前这位少年君主,心思深沉,洞察万物,绝非轻易能揣测、能拿捏之人。
想要靠近权柄,触碰那支至高无上的朱笔,唯有长久安分守矩、步步谨慎,绝不能有半分冒进。
御书房内再度归于宁静。
与此同时,陆府之内,药香依旧沉沉弥漫,经久不散。
午后阳光穿窗而入,落在床榻边缘,却驱不散榻中人一身寒凉。
陆怀瑾依旧昏睡未醒,面色苍白如纸,唇间无半点血色。夜半反复的寒热,耗尽了他本就亏虚的气血,此刻呼吸虽较夜半平稳些许,却依旧浅促微弱,虚弱得让人心惊。
值守医官反复诊脉过后,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对府中管家低声道:“寒热已暂退,脉象稳住些许,算是险中求稳。但大人根基损耗过重,此番反复之后,身子愈发虚浮,万万受不得半点惊扰、半点劳心。能否缓缓好转,全看这几日静养之功。”
管家听得心有余悸,连连躬身应下,遣散府中闲杂人等,严守院落,杜绝一切喧闹惊扰。
陆府风波暂歇,前朝布局已定,接连大半日端坐御案、排布人事、默定阁臣格局,层层算计耗尽心神。朱和均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连日紧绷的心神早已绷至极致。
朝堂博弈步步惊心,人心权衡殚精竭虑,外朝暗流汹涌,处处皆是算计与试探。偌大皇城,唯有后宫一隅,尚能容他卸下几分帝王紧绷的假面,寻得片刻安宁。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光将暮,夕色温柔,恰好是闲散时辰。
朱和均淡淡开口:“摆驾长乐宫。”
李敬德闻声立刻躬身应诺:“奴才遵旨。”
他心底通透,知晓帝王连日操劳,心神耗损过重,此刻移步后宫,并非耽于情爱,不过是借片刻清闲,舒缓紧绷心绪,养足精神以待后续朝堂变局。
銮驾从御书房缓缓驶出,穿廊过殿,避开了前朝百官往来的喧嚣。宫道悠长,晚风微凉,吹散了御书房积攒的沉闷压抑。
长乐宫内,庭前花木垂落,晚风拂过,落英轻扬。沈才人早已听闻圣驾将至,早早摒退宫人,亲自候于殿外。
她熟知帝王性子,从不刻意逢迎,亦不刻意邀宠,只一身素净宫装,立在暮色之中,沉静温婉。
见銮驾抵达,她缓步上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语气轻柔无喧:“臣妾恭迎陛下。”
朱和均抬手,免了她的礼数,步履轻缓走入殿中。殿内暖意融融,无朝堂半分肃杀压抑,安静得恰到好处。
无需多言寒暄,沈才人早已备好清茶、焚香静室,只留一片清净天地。她知帝王心绪繁重,从不主动问询朝政,只默默陪侍一旁,烹茶静坐,温婉安神。
一盏清茶入喉,温润回甘,稍稍抚平了朱和均胸中积攒的繁杂心绪。连日权衡人事、布局朝堂的疲惫,在这一方安静天地里,悄然消解大半。
他无需在此运筹帷幄,无需步步试探人心,无需时刻伪装深沉。这一刻,他只是暂得休憩的普通人,而非执掌万里江山、步步谋局的少年帝王。
短短半个时辰,足矣松弛心神,重整状态。
待心绪渐平,暮色彻底铺满皇城,朱和均起身,神色重归淡然沉稳,帝王威仪再度敛于周身。短暂的休憩,只为长久的布局。
他没有久留,轻声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
后宫可解一时疲惫,却解不了朝堂大局。江山万机,终究还要他亲自坐镇、一一落子。
暮色渐临,白日天光缓缓褪去,皇城染上一层沉沉暮色。
李敬德掐着时辰,遣人去往兵部、刑部传下口谕,不多言、不泄密,只将圣意精准传达。
兵部、刑部衙门闻讯,顿时人心微动。
百官皆是官场老油条,听闻杨博、解书培二人需单独递折陈情,瞬间便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圣心有意擢拔,已是昭然若揭。
一时间,两部官吏各自收敛心神,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朝堂风气,悄然一新。
夜色再度笼罩皇城。
御书房烛火重燃,摇曳光影映着少年帝王清寂的身影。
朱和均端坐案前,静待两份奏折入宫,眼底沉静无波,胸中有万千丘壑。
新增阁臣、重构内阁、分化朝权、稳固社稷。
一盘偌大的朝堂棋局,正在他手中,缓缓落子,步步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