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光缓缓抬眼,目光沉厉,扫过众人:“圣意已决,首辅定规,陛下锐意革新,岂容我们推诿退缩?”
他身在吏部中枢,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弊。他半生混迹官场,自然知晓其中人情牵绊、私弊暗流,可如今帝王心志坚定、新政大势已成,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只是大势所向,不代表无人反抗。
自午后开始,暗中打探、委婉求情、托人说项的人脉便从未断绝。
有旧日同年递帖,恳请他手下留情,给一众老臣留几分体面、留一条生路;有地方藩司暗中托人送礼,希望考成核查之时酌情宽松、模糊过关;更有不少闲散京官、资历老臣,私下串联,欲借“祖制旧情”“官场情面”恳请暂缓考成严查。
无数人情、无数私谊、无数暗流,尽数涌向吏部,涌向王国光一人。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吏部松一分,考成法便虚一分;只要吏部徇一毫,新政根基便弱一寸。
王国光看着满桌求情名帖、隐晦馈礼,眼底神色复杂。
他深知,今日他若徇私松口,可得一时人情、保一时安稳,可明日新政崩塌、吏治复弊,便是祸乱朝纲的千古罪人;可他若铁面直行、寸步不让,便要一朝得罪大半朝野旧臣,背负无数私怨,成为满朝文武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路左右为难,进退皆是两难局。
暮色渐沉,御书房的规制细则终于尽数拟定。
陆怀瑾将厚厚一叠细分条例呈上御案,条理分明,权责清晰:“陛下,六部细则、地方考成、升降规制、奖惩条目,臣已尽数细化。何人主事、何人核查、何人存档、何人担责,环环相扣、权责到人,杜绝推诿、杜绝包庇、杜绝模糊糊弄。”
朱和均逐页翻看,眸色愈发清亮沉稳。
这便是他要用陆怀瑾的缘由。旁人改制,只改其表,唯陆怀瑾改制,直击根源、堵死漏洞、厘清权责,从制度上彻底斩断人情官场的根基。
“即刻抄录,下发六部、传至州县。”朱和均落笔朱批,字字铿锵,“命王国光全权牵头落实,六部尚书各司督查,按月将考成簿送入御书房,朕亲自抽检。”
“朕不惧人情汹汹,不惧旧势反扑。熙宁盛世,要的是实干良臣,不留庸碌闲人。”
一纸新规再下,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而深宫之内,暮色沉沉,暗流依旧无声潜行。
苏令仪接过新的密报,看着上面记录的朝堂人事更迭、考成法落地风波、六部权责细分、吏部深陷舆情与人情漩涡的乱象,恬淡的眉眼之下,眼底思绪愈发清明。
她此前布局陆府人脉,本为窥探朝堂风向,如今局势变动,恰好印证了她的筹谋。
一朝新政落地,朝野人人自危、人心浮动。
陆怀瑾居中定策、一手改制,是新政绝对核心;解书培新锐掌权、执掌户部,手握财赋重权;王国光身陷困局、进退两难;其余各部各担权责、各有牵绊。
朝堂盘根错节的旧网已然被动摇,新一轮的人心站队、利害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她缓缓合上密报,轻声吩咐侍女:“继续紧盯首辅府动静,尤其留意大人近日与六部官员的往来、对吏部困局的态度分寸。”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如今京中吏治震荡、人心不定,只待秋收落幕、帝王南巡启程,京中无人坐镇中枢之时,潜藏在盛世之下的所有矛盾、所有私怨、所有博弈,终将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