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体恤那些远赴边地、实干履职、无依无靠的外地官员。他们扎根蛮荒山海,为国安民,归来却在帝都寸步难行,着实可惜。故而我庄常年接济入京孤臣,提供居所、疏通细碎阻滞,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只为延续先祖遗志,成全世间实干之人。”
这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既有家世渊源支撑,又合情理道义,完美契合义庄的所有行事作风。
仆从静静听完,心中疑虑散去大半。眼前女子谈吐端正、气度清正,义庄规制素雅公道,无半分趋炎附势、暗藏机谋的痕迹,倒当真像是纯粹传承祖志的民间善举。
二人又闲谈片刻,晚禾始终分寸稳妥,只谈善举、不谈朝堂,只叙体恤、不涉人情攀附。仆从再无疑问,恭敬告辞,即刻折返复命。
另一边,待仆从离去,晚禾敛去温和神色,即刻整理好今日访客讯息,趁着夜色入宫复命。
永和宫内,烛火静谧。晚禾躬身将全程始末细细禀报,从对方仆从的谨慎问询、待人态度,到言谈间的试探分寸,一一详述。
“娘娘,今日吏部宗谌大人遣人前来查访义庄底细。来人言行谨慎、礼数周全,句句暗藏考究,并非莽撞试探。奴婢依既定说辞应答,全程坦荡公允,对方已然信服,无再起疑窦。”
苏令仪静静听着,眸色清淡通透,唇角微抬,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宗谌。”
旁人受恩便感念,唯有他受恩必溯源,遇事求证、步步审慎,心思缜密远超同辈。这般人,不轻易动情,最难拉拢,可一旦真心归心,也最忠诚靠谱,是实打实的可塑之才。
她淡淡吩咐:“记下来。顾砚沉稳存疑、凌骁坦荡赤诚、宗谌深究细查。此番入京三人,宗谌最需重点照看。”
心思细、顾虑多、洞察力强的人,最容易在朝堂风波中先行碰壁,也最容易最先看清朝堂利弊人心,是未来最值得深耕布局的新锐力量。
晚禾躬身领命:“奴婢记下了。往后会格外留意宗主事一行人的近况,稳妥周全相待,绝不刻意亲近,亦绝不疏忽怠慢。”
与此同时,宗谌府中。
仆从已然折返归来,将今日走访市井、偶遇引路老者、登门义庄、与女庄主攀谈的全程始末,一字不差尽数回禀。
“大人,那崇文义庄确有渊源,并非无根之谈。庄主是一位女子,承先祖遗志筹建义庄,专为体恤我等远仕归京、无依无靠的寒门官员,行事坦荡、本心良善,并无半点朝堂势力牵扯的痕迹。”
宗谌端坐案前,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依旧审慎。
听闻完整始末,他心底表层的疑虑已然消解,却并未全然放下戒备。世间巧合太多,这般恰到好处的善意,依旧太过完美。
只是眼下,他查不到半点破绽,寻不到丝毫机谋,只能暂且将这份人情收下,暗自记在心底,静观来日变数。
这批三边官员跨越千山万水,从春夏奔波至秋凉,历经数月车马劳顿尽数抵京,时序恰好步入深秋。朝堂人事洗牌落地、新锐官员到岗就位、新政根基稳固,一切节奏,都刚好踩在了帝王南巡的前置节点之上。
数日之后,吏部公示文书正式生效,三边新锐官员全员赴各部到岗履职。
吏部尚书王国光见人事排布尽数落地、新人履职安稳,心中大石落地,当即连夜草拟奏折,次日一早递进宫中。
奏折字字规整、条理清晰,详述此次三边归臣抵京时序、人数排布、定岗明细,以及各部新人履职近况,明确禀明:首批历练十年的外任新锐尽数归京补阙,朝堂空缺岗位悉数填满,新旧人事更迭圆满落地,朝堂吏治体系已然完备,可稳保帝都留守政务有序运转,无后顾之忧。
御书房内,朱和均细细阅完奏折,指尖轻叩案几,眼底满是释然与期许。
从春夏筹备新政、清汰庸臣,到秋冬人才归位、朝堂稳固,历时数月的朝野动荡与人事洗牌,终于彻底落幕。
如今朝堂新锐就位、吏治清明、新政扎根、留守政务稳妥,所有南巡前置筹备,已然尽数完备。
南巡之行,终于可如期启程。
侍女微微颔首,又低声禀道:“娘娘,另有一事。前日被罢黜的旧臣余党,见新臣陆续安顿、即将履职,已然私下串联,打算暗中试探、刻意打压这批新人。”
“他们认为三边新臣无根无脉、可欺可拿捏,打算借着部内杂务、差事分派,刻意磋磨、架空新人,折其锐气、压其势头。”
苏令仪闻言,眼底浅淡的温柔尽数褪去,掠过一丝微凉清明。
旧臣势力虽经早朝重创、大势已去,却终究盘踞朝堂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不甘心就此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他们不敢对抗帝王新政、不敢招惹内阁重臣,便将所有怨气与不甘,尽数撒在这群无根无依的新锐官员身上。
意图磋磨新人、阻断新政落地,伺机反扑翻盘。
“意料之中。”苏令仪轻声道,“老树将枯,最惧新芽破土。他们压不住朝堂大势,便只能欺负新来之人。”
她抬眸,淡淡吩咐:“传信下去。不必出面干涉、不必直接解围。”
“新人既要入局朝堂,便要亲身历经风霜、看透人心博弈。一味庇护,只会养出温室花朵,难堪大用。”
“但要盯紧分寸。严防旧臣借机捏造罪名、编撰不实履历,杜绝他们动用私权损毁新人仕途根基。寻常公务磋磨、朝堂倾轧,任由他们历练成长,一旦有人逾越底线、蓄意废人仕途,便即刻暗中截停,护住根本。”
侍女瞬间会意:“奴婢明白。”
苏令仪眸光沉静,看得通透至极。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群依附于她的傀儡官员,而是一群历经风雨、心性坚韧、感念恩情、值得托付、可堪大用的朝堂栋梁。
适度的打压,是磨砺、是成长、是辨明人心的试金石。
唯有熬过京师第一场风霜,这群三边归士,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认清朝堂冷暖,分清暗处的善意庇护与明面上的刻意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