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近日查得一桩异事,关乎朝堂新臣人心走向,不敢不报。”
朱和均端坐落座,神色淡然:“讲。”
陆承煜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句句直指要害:“自三边官员入京以来,城中悄然出现一处崇文义庄,专一对付远仕归京、无依无靠的寒门新臣,为他们安置宅院、疏通入职手续、化解衙署刁难。”
“起初臣以为只是民间善举,未曾深究,可连日探查,越发察觉蹊跷。这义庄出手太过精准,何处新人受困、何人履职受阻、谁家无宅落脚,尽数了如指掌,帮扶时机分毫不差。”
“更诡异的是,义庄能打通各部衙署的细碎关节,连吏部、工部、户部的内部流程阻滞,都可暗中疏通化解。寻常民间势力,绝无这般跨部联动的人脉与能力。”
朱和均指尖微顿,原本松弛的神色,缓缓敛去几分,眼底漫上一层深沉的审视。
陆承煜继续沉声禀报:“臣逐层溯源查证,最终查到义庄主事之人,出自永和宫脉络,是苏才人身边近身侍女,私下出宫坐镇。”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骤然安静。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案边书页轻响,却衬得殿内气氛愈发凝重滞闷。
朱和均沉默良久,眸色幽深难辨,无人能窥透他此刻心绪。
苏令仪身居永和宫,位份不高、不涉前朝、不预政务,素来恬淡无争,安分守己。可如今,她竟悄然在外设立义庄,精准对接朝堂新锐官员,暗中收拢人心、布下棋局。
这批三边新臣,是未来十年新政的核心根基,是朝堂最干净、最实干的中坚力量。
谁握住了他们的人心,谁就握住了未来朝堂的走向。
许久,朱和均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沉沉冷寂:
“朕知晓了。”
“此事,暂且压下,不许声张。”
陆承煜心头微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御书房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着帝王沉敛莫测的侧脸。
陆承煜领旨退下后,殿内彻底归于死寂,唯余灯花偶尔噼啪一响,落尽满地细碎幽光。朱和均独坐御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方才听闻的崇文义庄一事,在心底反复盘桓,未曾散去半分。
锦衣卫的探查从无虚言。
能精准锁定每一位入京新臣的窘迫,掐准各部衙署的阻滞关节,打通层层细碎门路,绝非寻常深宫女子能够布局。苏令仪身居永和宫,平日素淡安分,不争不妒,不预外事,世人皆以为她恬淡无求,只安于方寸宫闱,可此刻悄然复盘,步步皆是深思熟虑的冷棋。
最让人心生忌惮的,从不是锋芒毕露的算计,而是这般润物无声、全无破绽的收拢。
她不结权贵、不触皇权、不涉朝堂争执,只挑中这批无根无派、干净实干、未来可期的三边孤臣。雪中送炭最是入心,这般恩情不重、却绵长,不凌厉、却牢固,假以时日,便是一股无人能撼动的隐性人心力量。
朱和均眸色沉沉,眼底无怒、无躁,只剩一片幽深清明。
他不恼她暗中布局,反倒看清了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野心与城府。深宫之中,人人皆有念想,或争位份,或求荣宠,唯独苏令仪求的是无人掌控、无人撬动的人心根基。
“倒是好算计。”
他低声轻喃,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字字藏着帝王的审视与权衡。
南巡在即,朝局新定,新旧势力尚且处于微妙制衡之时,他此刻不宜动刀、不宜清人、更不宜掀起内廷风波。一旦此时追责苏令仪,轻则动摇新臣人心,让人觉得帝王凉薄、忌惮忠臣私恩,重则扰乱刚刚稳固的朝堂格局,给旧臣余党可乘之机。
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动声色,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