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德越看心头越惊,却不敢露半分神色,只垂眸屏息,字字细读。
他久侍帝王,深知后宫妃嫔安分守己、不得干预前朝人事,是铁律规矩。苏令仪身居永和宫,位份仅是才人,素来恬淡无争、不惹是非,无人知晓她竟有这般深远心思,敢悄然在外布局,暗中收拢朝堂新锐人心。
这批三边归京的实干官员,是未来十年新政的根基,是朝堂最干净、最中坚的力量。谁握住了他们的人心,谁就握住了未来朝堂的走向。
待看完最后一字,李敬德小心翼翼合拢密卷,双手捧回,躬身垂首,语气谨小慎微:“奴婢知晓了。”
殿内沉默片刻。
朱和均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听不出喜怒,淡然问道:“你怎么看?”
李敬德心思飞速流转,句句斟酌、字字稳妥,不敢有半分偏颇:“苏娘娘素来安静守礼,从不争宠生事,此番布局,不露锋芒、不涉权争、不结权贵,只以善举济孤臣、暖寒士,手段极为隐忍高明。”
“只是人心最是天下最重、也最险的筹码。这般无声收拢,日久天长,必然根深蒂固。”
他不敢妄议后宫、不敢揣测圣意,只客观点出利弊,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
朱和均闻言,低低一笑,笑意寒凉无温:“她很聪明。”
“不争宠、不涉政、不结党、不牟利,从无半分逾矩之举,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偏偏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她从不用明面手段,只借人心入局。”
世人争一时荣宠、一时权位,唯独苏令仪,争的是来日长远、是人心归向。
李敬德此刻终于彻底明白陛下南巡前那句“暂且压下、静观其变”的深意。
陛下不是不知、不是不察,而是太过通透。
南巡在即,朝堂新旧交替、暗流涌动,此刻动她,得不偿失。轻则寒了新臣人心,落得帝王凉薄、忌惮功臣私恩的话柄;重则搅动朝局不稳,给旧臣余党可乘之机,打乱新政稳固的格局。
所以陛下选择隐忍、选择观望、选择放任。
任由她落子,任由她布局,任由她收拢人心。帝王高居其上,冷眼旁观,看她棋路深浅,看她心性格局,也看那批新臣,究竟是被人情裹挟,还是能守住本心、明辨是非。
想通这一层,李敬德心底愈发敬畏圣心。
陛下从不是被动察觉棋局,而是主动设局观人。
“密报之事,止于你我。”朱和均淡淡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许外传、不许打探、不许揣测,更不许私下针对永和宫。陆承煜照旧查、照旧记、照旧报,其余人等,一概不知。”
“奴婢遵旨。”李敬德躬身领命,心底牢牢记下这桩深宫最大的隐秘。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帝王近侍,最清楚何为君心、何为分寸。
自此,崇文义庄、永和宫布局这件事,便成了唯有帝王、锦衣卫、司礼监最高层知晓的绝密。
夜深人静,行宫烛火摇曳。
南方风物温柔,民生百态纷呈,看似一派太平盛世的南巡图景,内里早已藏着深宫暗棋、君臣博弈、人心暗流。
圣驾身在江南,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千里之外的京师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