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尽,朝堂余波未平,整座皇城依旧沉在一片肃寂压抑之中。
百官各归衙署,或是私下议论今早新政廷辩风波,或是暗自观望局势走向,人心浮动、暗流辗转。而御书房内,朱和均端坐御案之前,方才在金銮殿上勉强压下的沉郁与烦躁,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案头奏折堆叠如山,厚厚一摞文书自地方加急递入,本该是四方民生、年岁收成、州县治安的常规呈报,可今日翻开,字字句句,皆绕不开两处事端——南直隶改制、熙宁宫异动。
首当其冲,是南直隶各地府县的联名递折。
各地州县官员纷纷上书,言辞大同小异,皆以“新政骤改、衙署动荡、吏员惶然”为由,哭诉地方政务阻滞、衙署人心不稳,恳请朝廷暂缓裁冗、徐徐图之。字里行间皆是刻意放大的乱象,刻意渲染改制之危,句句裹挟着勋贵派系的施压之意,分明是朝堂辩驳落败后,地方势力接力阻政,层层裹挟君心。
朱和均指尖抚过纸面,字迹规整,说辞制式统一,显然是有人暗中统一授意、批量造势,意图用地方舆情困住中枢决策,逼他收回成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紧随其后的数封密折,笔触隐晦,字字谨慎,皆暗报熙宁宫近日常态。言说近日朝臣家眷频繁出入宫闱,勋贵女眷往来频繁、走动密切,私下宴饮闲谈、互通消息,隐隐有结聚抱团、内外勾连之态。
无实证、无把柄、无逾矩实举,尽是细碎琐碎的蛛丝马迹,偏偏堆叠在一起,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昭示着后宫与外朝勋贵的暗流勾连。
一桩桩、一件件,明面有地方官阻挠新政,暗处有后宫搅动风云。
朱和均越看越心烦,胸中躁意层层堆叠。他锐意革新、为国除弊,只求江山稳固、吏治清明,可一路走来,处处掣肘、步步牵绊。勋贵阻政、地方推诿、后宫暗流、新锐离心,朝野人心离散至此,偌大朝堂,竟处处与他相悖。
“一群庸愚之辈。”
他低声冷斥一声,将手中奏折重重搁于案上,笔墨震颤,砚台微晃。连日隐忍克制的倦怠与恼怒,在此刻几乎压不住。
心绪烦乱之际,他第一念头,便是传陆怀瑾入宫。
朝野乱象、地方阻滞、内外勾连,唯有怀瑾心思通透、处事沉稳,能于乱局中抓核心、于纷杂中定对策。若是此刻二人相对细谈,必能梳理脉络、稳住心神,厘清眼下困局。
念头刚起,却又被他徐徐压下。
陆怀瑾如今身负南直隶新政落地全责,日日躬身入局、统筹细则、安抚地方、制衡勋贵,早已分身乏术、身心俱疲。这般琐碎繁杂、拉扯不断的朝野乱局,若再事事烦扰于他,未免太过苛责。
他是帝王,江山重担终究该自己扛,不该事事倚仗一人。
思及此处,朱和均压下传召的念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疲惫愈发浓重。
一旁侍立的李敬德垂首敛眉,将帝王所有烦躁、隐忍、倦怠尽数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了然,随即又恢复恭谨本分,不露半分痕迹。
朝堂越乱、帝心越烦,帝王便越厌政务、越恋清净,于他而言,便是良机。
良久,朱和均缓缓起身,褪去满身伏案压抑,淡淡开口:“备驾,去御花园。”
“奴婢遵旨。”
无需仪仗浩荡,无需宫人簇拥,只寥寥数人随行,缓步往御花园而去。此刻的他,无心再理千头万绪的朝政,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稍稍疏解胸中郁结。
初冬的御花园,早已褪去春秋繁盛。
花木凋零、叶落枝枯,青石小径落着残叶薄霜,一池秋水半枯半寂,满目皆是清肃萧瑟,无半分可观景致。寒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更添几分空旷冷寂。
偌大园囿,寥落冷清,本是最无人迹的时辰。
可行至湖心凉亭廊桥处,寒风掠影之间,却立着一道清雅温婉的身影。
沈清沅一身素色常服,外罩一件浅灰软缎披风,长发束得规整利落,不施浓粉、不缀华饰,立在廊桥迎风处,身姿轻盈安稳,像这冬日寒园里唯一留存的一点温软烟火。
她似是闲来无事,漫步游园,正凭栏静看湖面残荷,姿态恬淡松弛,无半分宫人的拘谨刻意,亦无妃嫔争宠的刻意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