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暖阁融融,半日闲适,洗尽帝王满身朝堂戾气。
朱和均斜倚软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沈清沅亲手雕琢的桃木平安牌。木体质地温润,被细细打磨得边角圆润,只浅浅刻着“宁和”二字,笔法清淡,无奢华雕琢,却干净得入心。
他握在掌心反复把玩,爱不释手。朝堂金玉珍玩、奇巧器物数不胜数,却无一物能如这小小木牌一般,带着烟火暖意,让人心神安稳。连日紧绷的思绪彻底松弛下来,眼底尽是难得的慵懒平和。
身侧,沈清沅静坐小几旁,低眉顺眼,静静翻阅诗词旧集,页页轻翻,姿态恬淡安然,不扰、不喧、不刻意逢迎。
朱和均看她这般静雅模样,心头悠然生趣,开口语声松弛温软:“你整日翻读诗词,久坐无趣,朕陪你玩个拈头续尾的诗戏解闷吧。”
沈清沅闻言抬眸,眉眼弯弯,温顺颔首:“陛下雅兴,臣妾自当奉陪。”
二人便在暖阁之中,闲坐对诗,拈字续章。
朱和均随性起句,或取自四时风物,或源于古籍闲章,不刻意求工整,不刻意逞文采,只求闲情惬意。沈清沅才思温润,应答从容,续句清雅贴合、意蕴绵长,字字皆透着安然恬淡的心境。
无朝堂博弈的紧绷,无人心算计的寒凉,一室暖灯,两句诗章,时光慢悠悠流淌,格外舒心惬意。
一来一往间,窗外天光悄悄沉落,白日的细碎暖阳尽数褪去,天际染上沉沉暮色,宫灯次第亮起,整座皇城沉入静谧夜色。
宫人轻步入内,垂首低声请示:“陛下,天色已晚,晚膳已然备好,不知陛下今日何处用膳?”
朱和均此刻满心皆是闲适,本想径直留在长乐宫,与沈清沅共食晚膳、续享闲情。可他转念一想,今日大半日荒废在宫中小憩,全然未理政务,纵使倦怠,也不可全然放任,御书房恐有突发要事耽搁不得。
他略一思忖,淡淡吩咐:“晚膳依旧摆在此处长乐宫。朕先去一趟御书房,稍作查看,片刻便回。”
他不愿彻底搁置朝政落人口实,却也无心久坐理事,只打算草草巡查一遍,确认无紧急要务,便即刻折返,继续沉溺这份清净温柔。
言罢,朱和均起身整理衣袍,辞别沈清沅,带着随行宫人移步御书房。
一路宫灯次第绵延,夜色清寂,宫道寒凉,与长乐宫的融融暖意截然不同。
抵达御书房时,殿内灯火通明,整洁肃静。
李敬德早已守在殿中,案头堆叠的奏折分门别类、规整有序。他谨遵分寸,从未敢僭越擅断国策机要,今日代为批红的,尽数是地方日常述职、细碎琐事、循例请安的无关文书,皆是些无关大局、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谈。
所有涉及南直隶新政、边地粮饷、朝堂人事任免的核心关键奏折,他尽数原封不动留存,整齐归置在案头最上层,分毫不敢触碰,只为帝王预留最终决断权。
他心思通透、分寸拿捏极致,既要靠着琐碎批红积攒权柄、让帝王习惯放权,又绝不越雷池半步,杜绝任何僭越嫌疑。
见帝王入殿,李敬德即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本分:“陛下。”
朱和均缓步走到案前,垂眸扫过一堆已批阅的奏折,视线粗略掠过。通篇批阅规整、措辞稳妥,无错漏、无偏颇,将这些琐碎庶务打理得干干净净。
连日被繁杂琐事缠身的倦怠再度消减几分,他心底暗自觉得,留李敬德在内廷分担杂务,确实省心省力,替他挡去了无数无谓聒噪。
“处理得尚可。”朱和均淡淡颔首,出声赞许,语气松弛随意。
李敬德垂首躬身,恭谨回话:“分内之事,不敢怠慢。琐碎杂务奴婢代为处置,也好替陛下分忧,让陛下少耗心神。”
朱和均无心久留,随口道:“这些无关紧要的折子,尽数归档留存。余下机要本章,暂且留中,明日再细细批阅。”
他心系长乐宫的温柔闲情,无意在御书房久坐。
李敬德闻言,适时顺势,轻声进言:“陛下既还要回长乐宫歇息,今日宫中侍寝牌子尚未翻取,不如一并择定,也好让内廷留档记录,诸事规整。”
这话得体稳妥,循的是宫中旧例,无半分刻意撺掇痕迹,全然是本分理事的口吻。
朱和均并未多想,随口应道:“呈上来。”
李敬德应声转身,取来盛着妃嫔铭牌的玉盘,双手稳妥奉上。
盘内铭牌整齐罗列,灯火映照之下,一块鎏金铭牌稳稳居于最醒目正中位置,字迹清晰,正是——永和宫苏令仪。
其余妃嫔铭牌皆位列两侧,唯独苏令仪的牌子,被他不动声色摆在最显眼、最顺手的地方。
朱和均的目光落在那块铭牌之上,动作骤然一顿。
他恍然想起,自己近日全然沉溺长乐宫的闲适温柔,日日流连不去,自上次与苏令仪因朝政事宜生出嫌隙、暗自斗气之后,便再也未曾踏足永和宫半步。
时日一久,他竟险些将此人彻底忘却。
此刻乍然看见铭牌,心底骤然涌上几分难言的愧疚与亏欠。
苏令仪家世清雅、才情卓绝、心思通透,素来懂事知礼。当初南巡是陛下与李敬德随行遍历山河,归来后他心绪繁杂、深陷朝堂纷争,满心温柔闲适尽数偏向长乐宫,将南巡搜罗的雅致好物统统赠予沈清沅,反倒彻底冷落了素来沉稳得体的苏令仪,连日疏淡不见,如今想来,着实凉薄亏欠。
一念及此,帝王心头的松弛闲适褪去几分,添了些许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