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京师九门封锁、音讯断绝,等待中枢调令、等待朝廷求援,早已为时已晚。她不及思虑自身罪责、不顾私调兵马的重罪,当即抽调随身最精锐的轻骑,昼夜疾驰、星夜驰援,堪堪在宫破君危的最后一刻,踏碎绝境、奔赴而来。
两军阵前,林舒晚抬手高举一枚鎏金古符,日光之下,符文熠熠,威严赫赫。这是先帝亲赐林家的镇边虎符,可临危定乱、节制天下卫所士卒,是超脱当下朝堂制衡、唯一正统的兵权信物。
她清亮凛冽的声音穿透战场,字字铿锵,响彻天地:“全军止戈!弃刃停战,违者斩!”
城下层层推进的围城甲士,动作骤然齐齐僵滞。
他们皆是朝廷在册卫所官军,并非私人死士,此番无诏围宫、兵逼帝王,本就人人心有惴惴、自知犯法。深宫密令终究是私相授受,无正统法理支撑,而林舒晚手中的先帝虎符,是天下官军唯一不敢违逆的正统号令。
抗后宫私令,无罪;拒先帝虎符,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片刻迟疑之间,所有士卒尽数收戈弃刃,林立的兵锋轰然垂落。
风起尘定,万军俱寂。
喧嚣惨烈、连绵三日的京师血战,就此骤然平息。
御书房窗前,朱和均望着千军阵前那道耀眼孤挺的银甲身影,紧绷三日、濒临崩断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后背已然惊出层层冷汗。惊魂未定之间,恍惚重叠,旧景归来。
他又想起南巡遇险,江水滔滔、乱匪突袭,四面合围、无路可逃,也是这般绝境临头、天命垂危,也是这一袭银甲、一身肝胆,逆势而来,于乱军之中救他性命,为他劈开死局。
彼时她少年意气、坦荡赤诚,不问君臣利弊,只为护他周全。
今日宫阙倾覆、山河动荡,依旧是她,逆势驰援、单骑定局,在所有人弃他、算他、逼他之时,孤身奔赴而来,为他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明帝阙。
晚风穿堂而过,吹散漫天杀伐戾气,也吹乱了帝王心底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城下乱军尽数肃立俯首,战局彻底尘埃落定。朱和均缓过心神,抬手屏退殿内所有内侍、朝臣、侍卫,独留林舒晚立于阶前。
他望着那道褪去杀伐、依旧挺拔的身影,嗓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沙哑,藏着无尽疑惑:“你无奉旨北上,本该留守江南,为何会在京畿近郊?”
殿中静谧无声,只剩君臣二人相对。
林舒晚收妥虎符,卸下一身凛冽杀气,身姿端正坦荡,没有半句推诿搪塞,坦然道出心底最纯粹、最执拗的私心:
“臣未接北上圣旨。私自离汛,奔赴京畿,只为……想离陛下近一些。”
一句轻语,坦荡赤诚,无半分功利权谋,唯有少女最纯粹的缱绻心意。
她甘愿背负擅离职守、私调兵马的重罪,赌上家族荣辱、半生功名,只为奔赴一场遥遥相望的思念。
也正是这份任性赤诚的私心,在山河倾覆、帝王绝境之时,成了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生路。
朱和均闻言,心神巨震,怔怔望着她,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愧疚与动容。
朝堂众人,皆为利来、皆为权往。有人算计他的君权,有人觊觎他的山河,有人制衡他的朝堂。
唯独林舒晚,数次千里奔赴、以身护他,不为权、不为利,仅凭一腔赤诚、一点私心,于绝境之中,次次为他托底,次次为他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