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天光与市井喧嚣。
偌大奉天殿,只剩帝王一人独坐。
山河既定,风波尽平。
从此岁岁太平,年年无虞,只是人间风月,再无一人,为他痴心等候,为他执棋浮沉。
独处良久,殿外日影西斜,天光渐柔。朱和均缓然起身,褪去一身朝堂沉肃,步履轻缓地离开奉天殿。
宫中处处清净,再无风波烦扰,他本当心安顺遂,可心底那片空空落落的荒芜,始终填不满、散不去。思虑辗转,最终移步去往了长乐宫。
长乐宫依旧是整座紫禁城最安稳恬淡的去处,庭前草木葳蕤,窗内药香清浅,无争无扰,岁月温平。
沈清沅久病初愈,身子已然大好,此刻正坐在廊下晒着暖阳,手中捏着一卷闲书,眉眼温顺柔和,褪去了往日的孱弱郁结,多了几分安然鲜活。听闻脚步声至,她抬眸望去,望见帝王身影,眼底瞬间漾起真切的欢喜,浅浅起身屈膝行礼,语声轻柔软糯:“陛下。”
她的欢喜从来纯粹坦荡,无半分权谋算计,无半分刻意逢迎,只是单纯见他而来的心悦与安稳。
朱和均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身子刚好,不必多礼。”
他陪着坐在廊下的软榻上,静静看着她。沈清沅心情极好,难得话多了几分,细细同他说着近日宫中小事,庭前花开、檐下飞鸟、日常小事,琐碎平淡,却暖意融融。她眉眼弯弯,笑意澄澈,全然是尘埃落定、无忧无虑的模样。
历经数次宫变暗流、人事倾轧,她终究得以保全自身,守得岁岁平安,得偿恬淡本心。
朱和均静静听着,偶尔应声,看似陪着她闲话家常,心神却始终游离在外,无法真正沉落。眼前人的欢喜真切温柔,周遭的光景安稳静好,可他的目光、他的思绪,始终无法全然落在这片温柔之中。
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旁观着这份安稳,身处盛世,坐拥温柔,心底却始终悬空,无所皈依。
一阵晚风穿庭而过,卷起檐下帘幔,拂动窗外垂柳。朱和均无意抬眸,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宫外辽阔长空。
天际云卷云舒,辽阔自在,无拘无束。
这一眼辽阔,骤然撞开了他心底深藏的妄念。
他忽然想起林舒晚。
想起她当年厌弃深宫桎梏,断然抛下才人位份,潇洒离宫,奔赴辽阔山河;想起她银甲飒然,驰骋沙场,来去自由、随性洒脱;想起她不求功名、不恋皇权,功成便身退,不留一丝牵绊,活成了世间最肆意坦荡的模样。
那是他身居九五、一生困于宫墙,永远触碰不到的自由。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他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羡慕与怅然,心底翻涌着极致荒唐却无比真切的妄想。
若他不是帝王,该多好。
若他只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子弟,生于俗世、长于烟火,无需背负万里河山,无需权衡朝堂权谋,无需猜忌人心冷暖,不必坐这冰冷孤高的九五之位。
那样的话,他不必制衡、不必设防、不必算计。
他可以留住温婉恬淡、心性纯粹的沈清沅,日日相对,岁岁安然,共享人间烟火;可以任由肆意洒脱、心怀赤诚的林舒晚,伴在身侧,纵马山河、游历四方,无君臣桎梏;更可以留住那个偏执深情、满心是他的苏令仪,不必君臣博弈、不必深宫相斗,不必让她一腔痴念尽数成空,落得曲终人散、孤身落幕的结局。
寻常人家,无江山重担,无朝堂风波,无生死权谋。
三人相伴,风月寻常,烟火平淡,岁岁无忧。
多好。
可世间最是无情,从无如果二字。
他生为帝王,承天命、掌山河,便注定要坐拥万里盛世,也注定要独守毕生孤寂。他赢了天下、稳了社稷、清了吏治,扫尽所有暗流祸患,成了千古安稳的明君,却终究留不住人心,守不住温情。
身旁沈清沅笑语温婉,眉眼明媚依旧,岁月温柔如初。
朱和均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无人察觉的酸涩空寂。他轻轻颔首,轻声应和着她的话语,面上带着浅淡的温和,心底却是一片无人知晓的荒芜怅惘。
盛世安稳,佳人在侧,万事无虞。
可他这一生,终究是赢了山河,输了人间。
那一场关于寻常烟火、三人相伴的虚妄遐想,终究是他身居九重、余生漫漫,再也求而不得的毕生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