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给尸体穿衣服？”肖屹璃问。

秦安玉翻出张某的询问笔录，快速扫了一遍：“他说他看到死者衣衫不整，觉得这样不体面，出于尊重和保护死者隐私的考虑，给她穿上了衣服。同时因为死者当时半边身体泡在水坑里，他觉得这样不好，就把尸体从水坑里拖了出来，挪到了旁边干燥的地方。”

“挪动之前，他有没有注意到尸体头部有伤？”

“笔录里没提。他只说了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已经没气了，皮肤很凉，他很害怕，第一反应是叫人，但手机没信号，他就自己先做了这些事，然后才回去通知其他人。”

肖屹璃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尸检报告和案情简介并排放在面前。她沉默了一分钟，秦安玉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在脑子里过信息。

“先说结论方向。”秦安玉先开口了，“这个案子在竞赛设置上，肯定有争议点。我猜大部分组会往他杀方向走——头部的创口、衣衫不整、衣服被脱掉、有人挪动尸体，这些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到性侵后杀人灭口。”

“但七月山区的夜间温度是一个关键变量。”肖屹璃接过话，“死者喝了酒，酒后失温的风险很高。酒精会扩张外周血管，加速热量散失，同时酒精对体温调节中枢有抑制作用，人会感觉不到冷。很多冻死的人在冻死前会出现反常脱衣现象——因为体温下降时外周血管收缩到极限后突然扩张，大量的热量涌向体表，给人造成一种燥热的错觉，所以会自己把衣服脱掉。”

秦安玉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反常脱衣现象。我听说过这个，但不太清楚具体的病理机制。”

“机制我刚才说的基本就是核心。冻死的人有三分之一左右会出现反常脱衣，另外还有大约四分之一会出现苦笑面容——面部肌肉因低温收缩形成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这份尸检报告里没提苦笑面容，但提到了双下肢和双足皮肤呈灰白色，这是冻伤的典型表现。”肖屹璃把尸检报告翻到第一页，把那行字指给秦安玉看。

秦安玉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翻开现场照片，找到一张死者下肢的特写。照片上死者的脚趾皮肤颜色发白发灰，脚踝处的皮肤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还有一个点。”肖屹璃继续说，“樱红色的尸斑。正常尸斑是紫红色的，樱红色尸斑是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但在低温环境中保存的尸体，尸斑也可能呈现樱红色。因为低温会抑制血红蛋白的氧合过程，同时冷环境中氧气更容易与血红蛋白结合。这份报告里提到尸斑呈樱红色，但毒物检验里没有检出一氧化碳，说明这个樱红色不是中毒引起的，而是低温环境造成的。”

秦安玉在她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速很快但字迹很工整，跟她平时说话那种随意的感觉不太一样。

“那头部那个创口呢？”秦安玉问，“不规则挫裂创，创缘不整，看起来像是钝器打击形成的。这个怎么解释？”

“位置在左颞部，大小两公分多，创缘不整但创周有皮下出血，说明是生前形成的。但这个大小的创口，如果没有伴随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一般不会致命。”肖屹璃翻到尸检报告的后续页面，指着一行字给秦安玉看，“病理检验明确写了脑组织未见明显挫伤、出血，说明这个头部损伤只是皮外伤，不是死因。”

“那她的死因是什么？”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最可能的死因是低温导致的失温。病理报告里提到的肾小管上皮细胞空泡变性，是低温损伤的一个典型表现，医学上叫‘冷利尿’。低温环境下，肾脏为了维持体温会排出大量水分，导致尿量增加，同时肾小管上皮细胞会因为缺血缺氧发生空泡变性。这个变化不是冻死特有的，但在没有其他明确死因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很强的指向性指标。”

秦安玉听完，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椅子拉回来，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时间线。

“7月13日晚上十点左右，死者喝了300毫升白酒，离开营地。假设她是在去厕所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在山里走了多久不知道，但根据现场勘查的初步推断，发现尸体的水坑距离营地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但山路崎岖，实际走的路程可能在一公里左右。她在醉酒状态下在山里走了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凌晨的时候气温降到最低点，她在某个时间点摔倒，头部磕在石头上受了皮外伤，但没昏过去，只是摔进了水坑。水很浅，不至于淹死，但她全身湿透了。湿衣服加上低温加上酒精，三重因素叠加，失温的速度会非常快。然后到了某个时间点，她的体温降到了危险阈值以下，出现了反常脱衣，她自己把衣服脱掉了，不是别人脱的。最后因为核心体温过低，心脏停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