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了眼睛。
刘志远的案子移送到检察院之后，法医室的工作又回到了日常的节奏。肖屹璃把那个案子的所有检验报告和鉴定意见书整理归档，在案卷封底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它放进了文件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皮碰撞声，像是把一个故事封存了起来。
七月中旬的J市热得像一个蒸笼，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太阳就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烫。法医室的空调老早就打开了，但冷气似乎总是不够用，坐在工位上不动都会出汗。肖屹璃把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把脖子露出来，偶尔用湿毛巾敷一下后颈。
周三上午，肖屹璃刚到法医室坐下，刘主任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委托书，放在她的桌上。
“小肖，这个伤情鉴定你来做。城东分局送来的，一男一女在酒店电梯门口打架，女的被打了，医院检查说是脊柱骨裂。分局那边已经立案了，需要我们的伤情鉴定意见来确定伤情等级。”
肖屹璃拿起委托书看了一眼。委托单位是城东分局某派出所，被鉴定人是一个叫周晓楠的女生，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简要案情那一栏写着：“202X年7月10日晚，在某酒店电梯门口，被鉴定人与犯罪嫌疑人孙某发生口角，后孙某对被鉴定人进行殴打，致其受伤。现场有监控视频。”委托事项那一栏写着“损伤程度鉴定”。
“监控视频在吗？”肖屹璃问。
“分局那边说视频已经调取了，需要的话可以发给你看。你先看看病历和片子，需要补充什么材料直接跟办案单位联系。”刘主任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肖屹璃打开委托书附带的材料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第一份是医院的急诊病历，上面写着患者自述“被人殴打后腰背部疼痛，双下肢麻木，活动受限”。体格检查那一栏写着“腰背部可见多处皮肤淤青，L2-L3棘突压痛阳性，双下肢肌力减退”。初步诊断是“腰椎骨折待查”。
第二份是CT检查报告单。影像学描述那一栏写得很详细：“L2椎体前缘可见线状低密度影，累及椎体前壁及侧壁，未见明显椎体压缩，椎管无狭窄。L3左侧横突可见线状骨折，断端对位良好。余未见明显异常。”影像诊断是“L2椎体骨折，L3左侧横突骨折”。
肖屹璃把CT片子从材料袋里抽出来，举到窗口的光线下看了一下。L2椎体前缘的那条骨折线在片子上看得很清楚，是一条细细的、不规则的亮线，从椎体的上缘延伸到下缘，没有穿透椎体的后壁，也没有造成椎体的压缩变形。L3左侧横突的骨折线更细一些，在横突的中段，断端没有明显的移位。
她把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然后翻了翻材料袋里剩下的东西。还有一份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一份现场目击者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以及一张光盘应该是监控视频的拷贝。
她把光盘放进电脑的光驱里，打开了里面的视频文件。视频是用酒店的监控摄像头拍的，角度是从走廊的顶角往下俯拍，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基本的动作和人物关系都能看清楚。
视频的时间戳显示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电梯门打开，先走出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短发，身材瘦小，背着一个浅色的挎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T恤的男人，个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体型壮实，短发，胳膊上有纹身。两个人走出电梯之后，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嘴巴在动，应该是在吵架。女人的肢体语言很激烈，双手不停地比划，男人的姿态更放松一些，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在空气中划了几下，像是在解释或者反驳。
吵了大约一分钟，女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伸手推了男人一把。男人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猛地伸手抓住女人的双臂，把她往后推，女人没有站稳，趔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女人从墙上弹回来，试图往前走，但男人没有给她机会。他冲上去，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女人的头部连续打了三下。第一下打在左侧太阳穴的位置，第二下打在头顶，第三下打在右侧颧骨。女人的身体在打击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往一边歪过去，但她还没有倒下去。
男人松开了她的肩膀，退后了一步，像是在等她自己站起来。女人捂着头，身体晃了晃，试图直起身来。她刚站直了一半，男人又冲上去了。这次他没有用拳头，而是双手抓住女人的肩膀，用力把她往地上按。女人挣扎了两下，但力量差距太大了，她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男人蹲下来，右手握拳，朝女人的头部和上半身连续击打了七八下。每一拳都看得很清楚，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带着沉重的、不假思索的力量，像是在捶打一个不会还手的东西。女人的双手本能地护住头部，但男人的拳头绕过她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颈部和背部。
一个穿粉色T恤的年轻女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应该是白色连衣裙女人的闺蜜。她冲到男人身边，双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往后拉，嘴里喊着什么。男人被她拉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停手。他甩开了粉T恤女人的手，继续朝地上的女人挥拳。
这时候电梯门又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背心，体型和打人的男人差不多，应该是他的朋友。另一个穿着白色T恤，个子瘦高。穿黑色背心的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和正在挥拳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任何要拉架的意思，甚至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表演。穿白色T恤的年轻人倒是往前走了两步，但被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拉住了胳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白T恤的男人就退了回去，站在黑色背心旁边，也没有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