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上，肖屹璃到法医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把包放好，打开电脑，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到工位坐下来。法医室的其他同事还没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翻开昨天的笔记本，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太烫了，又把杯子放下来晾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安玉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肖屹璃回复：“到了。你呢？”
“在停车场，马上上来。”
肖屹璃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那个交通事故的尸检报告文档。她把昨天写到一半的分析说明部分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秦安玉的脚步声，是别人的，秦安玉走路的声音她听得出来，不轻不重，节奏很稳，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比大部分人轻一些，因为她的步态是前脚掌先着地的，这是长期训练形成的习惯。
秦安玉的脚步声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来了。肖屹璃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法医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方向去了。
肖屹璃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看向门口。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空荡荡的过道和对面墙上贴着的“严禁吸烟”的标识。
她看了一秒钟，把目光收回了屏幕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屹璃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她看到秦安玉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清炒时蔬，米饭几乎没有动，菜也只吃了几口。她低着头，用筷子在米饭上戳来戳去，把米粒从一堆戳成另一堆。
肖屹璃端着餐盘走过去，在秦安玉对面坐下来。
秦安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白上有一点点血丝，看起来昨晚没有睡好。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秦安玉的表情是鲜活的、生动的、随时准备笑或者说话的，但现在她的表情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水，表面的波纹下面藏着更深的东西，看不清楚。
“你今天早上没来找我。”肖屹璃说。
秦安玉的筷子在米饭上停了一下。“早上有个材料要赶，就直接去办公室了。”
肖屹璃没有追问。她知道秦安玉在撒谎，早上那个脚步声经过法医室门口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最后没有停，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有说破，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秦安玉把米饭从碗的左边戳到右边，又从右边戳回左边，最后还是没吃几口。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你跟你妈妈昨天后来联系了吗？”肖屹璃问。
秦安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窗外。食堂的窗户朝南，中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热乎乎的光。秦安玉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发了消息。她凌晨两点才回我，说刚到家，让我早点睡。”秦安玉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你几点睡的？”
“等她消息等到一点半，实在撑不住了，睡着了。早上起来看到她的消息，回了一个‘知道了’，就没再说什么了。”秦安玉的手从胸前放下来，放到了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的边缘，指尖在碗沿上画着圈。
肖屹璃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对。她想说“你妈是怕你担心所以才不提前告诉你”，但这个道理秦安玉懂，她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她想说“你妈做了二十三年刑警，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秦安玉也知道这个。她想说“你生气是正常的”，但秦安玉是不是在生气，她也不确定。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餐盘往秦安玉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下午还要上班。”
秦安玉看了她一眼，拿起了筷子，这次她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接下来的几天，肖屹璃注意到秦安玉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好，而是一种更细微的、需要足够熟悉才能察觉的变化。她笑的时候还是笑的，说话的时候还是说话的，和同事配合办案的时候还是利落果断的，但那些笑的持续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说话的尾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转身走开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沉了一些。
周四的中午，两个人又在食堂一起吃饭。秦安玉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语气很平，没有撒娇也没有赌气，就是一种客气的、公事公办的、像是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的语气。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屹璃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下午，肖屹璃在法医室里整理完最后一份材料，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雨桐。
陈雨桐是她的同学，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读了法学专业，毕业后进了省城的检察院工作。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不高，一年大概一两次，但每次见面都能聊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以前上学时候的那些事。
肖屹璃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雨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