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屹璃在窗前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走回了法医室。下午还有一个伤情鉴定的复核，材料已经在桌上了，她需要先看一遍病历和片子，然后和影像科的医生会诊。工作还有很多，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坐下来，翻开那份材料，第一页是急诊病历，患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她把病历放在一边，拿出CT片子举到窗口的光线下，开始看。

……

马拉松比赛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

J市的国际马拉松办了五年了，每年都是全城的盛事。两万名跑者从全国各地涌来，把市中心的主干道挤得水泄不通，赛道两侧的隔离带外面站满了加油的市民，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有人拿着手机直播，有人带着孩子来感受气氛。市局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部署安保方案，每个分局、每个支队都抽调了人手，沿赛道每隔几百米就设一个执勤点，民警、交警、特警、辅警加起来将近三千人。

刑侦支队技术大队被抽调了六个人，秦安玉是其中之一。她的执勤点在赛道的中段，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负责维护该路段的秩序，防止观众冲进赛道，也防止跑者中途退出时发生混乱。执勤从早上六点开始，到下午两点结束，她需要站整整八个小时。

肖屹璃在周五晚上知道了这个消息。她躺在沙发上给秦安玉发消息，问她第二天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秦安玉说她什么都不缺，就是可能会无聊，一个人站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肖屹璃想了想，说明天正好休假，可以去看看她。秦安玉发了一个“真的吗”的表情包，然后说你来吧。

周六早上七点，肖屹璃出门了。十一月的J市已经入了秋，早晨的气温只有十来度，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先去咖啡店买了两杯拿铁，用保温袋装好，然后打了一辆车，往秦安玉的执勤点去。

车在距离执勤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就被拦下了，前方是交通管制区域，只有持证车辆可以进入。肖屹璃下了车，拎着咖啡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金黄色的落叶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秦安玉站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执勤服，外面套了一件荧光黄的反光背心，腰带上别着对讲机、警棍和手铐，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她正面对赛道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赛道对面的隔离带外面站了一排围观的市民，有人举着小旗子，有人在拍照，还有几个小孩子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拿着气球，兴奋地朝赛道张望。

肖屹璃没有喊她，而是绕到她身后，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秦安玉转过身来，看到是肖屹璃，眼睛立刻亮了。她本来紧绷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明显，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真来了。”秦安玉说。

“说了来的。”肖屹璃把咖啡递给她，“拿铁，少糖，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秦安玉接过咖啡，用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保温袋的效果很好，咖啡还是烫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形成了一小团白雾。“你几点起来的？还专门跑去买咖啡。”

“七点。不买咖啡直接过来的话能再睡半小时，但你说无聊，我想着有杯喝的可能会好一点。”

秦安玉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你这个人，嘴上不说，事情做得挺全乎的。”

肖屹璃没有接这句话。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赛道。远处的起点方向传来了发令枪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某种信号，沿着赛道一路传递过来。人群开始欢呼，掌声和呐喊声从远及近，像一波一波涌来的潮水，把整个城市的早晨都搅动了起来。

第一梯队的跑者从远处跑过来了。他们的速度很快，步伐大而有力，呼吸节奏平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专注的、心无旁骛的表情。肖屹璃看着他们从面前跑过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前方的弯道里。

“你站一天，腿会不会肿？”肖屹璃问。

“会。去年马拉松我也站了八个小时，回去腿肿了一圈，我妈拿热水袋给我敷了半天。”秦安玉把咖啡杯盖好，放在旁边的隔离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一眼，“今天还好，这个点的人不多，等会儿跑者大批过来的时候会比较忙，要防止有人横穿赛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秦安玉说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一点多才睡着，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肖屹璃说她昨晚睡得还行，十一点就睡了，早上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秦安玉用“你是不是有什么睡眠秘籍”的眼神看着她，她说没有，就是累了自然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