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人，我想问第一个问题。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被火烧过了，而且是高度燃烧。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能不能确定你看到的颅骨骨折是在火烧之前形成的，而不是火烧本身造成的？”
这个问题在肖屹璃的预料之中。她在笔记本上列过类似的问题，也准备了回答的思路。她的回答是：“可以确定。火烧本身的温度虽然很高，但火烧对骨骼的影响主要表现为骨骼的脱水和碳化，导致骨骼收缩、变形、脆性增加。火烧不会在颅骨上产生线状的、边缘锐利的骨折线。火烧造成的骨骼破坏通常是片状的、不规则的、没有固定方向的。死者的右侧颞骨骨折是一条长度约三厘米的线状骨折，骨折线锐利、走行清晰，不符合火烧造成的骨骼改变，符合外力打击造成的骨折形态。”
“那你怎么排除火烧导致的骨折？”
“首先，骨折线周围的骨骼没有明显的烧灼变形，骨折线的边缘锐利清晰，这些都是外力骨折的典型特征，不是火烧骨折的特征。其次，我在骨折线周围的软组织里检出了皮下血肿，血肿是在火烧之前形成的，因为火烧会使血液凝固和碳化，但不会凭空产生血肿。血肿的存在说明骨折是在死者还活着的时候发生的。”
辩护律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你通过血肿来判断骨折是生前的？”
“血肿是其中一项依据。另外还有骨折断端的生活反应，骨折断缘有骨膜反应和骨吸收，这些是骨折发生后机体在活着的时候产生的修复反应，火烧不会产生这些改变。”
辩护律师换了一个角度。“你之前说火烧是发生在死亡之后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呼吸道的情况。如果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被烧，他会有呼吸，会把火焰产生的烟灰吸入呼吸道的深部，一直到细支气管和肺泡。死者的呼吸道只有气管上段有少量烟灰沉积，下段和支气管、肺都没有烟灰。这说明火烧发生的时候，死者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也就是说，你的判断基于烟灰的分布？”
“是的。这是法医学鉴定中判断火烧与死亡顺序的常规方法。”
辩护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他又问了几个关于物证链和程序方面的问题，检材的提取、保存和送检是否符合规范，尸检报告是否在法定期限内出具，鉴定人是否具有相应的资质。这些问题肖屹璃都回答得很顺利，因为她在准备的时候已经把这些基础信息都整理好了，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准确无误。
辩护律师问完之后，审判长问肖屹璃有没有需要补充的。肖屹璃说没有。审判长让她退席了。她从证人席上走下来，回到旁听席的第一排，在秦安玉旁边坐下来。秦安玉没有看她，但她的右手从膝盖上移过来，在肖屹璃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那个触碰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不会感觉到。但肖屹璃感觉到了，那种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消失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
秦安玉也被传唤了。她走到证人席上，站得笔直，声音清亮而有力。她详细讲述了现场勘查的过程，在盘山公路上发现尸体的位置、尸体的姿态和朝向、现场的物证提取情况、沿途监控的调取和分析、孙磊车辆的查扣和勘验。辩护律师问了她几个关于证据链完整性的问题，她都回答得很流利，每一个环节都说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参与人员，没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秦安玉作证结束之后，肖屹璃看到陈雨桐从公诉人席上侧过头来，朝她们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肖屹璃看懂了，陈雨桐在说“你们做得很好”。
接下来的庭审继续进行。辩护律师提出了几个辩护意见，孙磊系初犯、偶犯，没有前科；孙磊在案发后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认罪态度好；孙磊的精神状态可能存在异常，建议进行精神状态鉴定。陈雨桐对每一条辩护意见都做了回应，语气平静但内容很有力，把每一条意见的依据都驳了回去。她在驳斥精神状态鉴定的意见时说了一段话，肖屹璃记得很清楚：“被告人孙磊在作案前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跟踪和踩点，作案后对尸体进行了焚烧处理，在被害人林媛家中用胶带捆绑了被害人。这些行为表明被告人具有完整的辨认和控制能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精神障碍患者在发病期作案的特征。”
审判长在听取了公诉人、辩护人和被告人的最后陈述之后，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法槌敲响的时候，肖屹璃觉得自己的肩膀松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紧绷，但法槌敲响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那股从肩膀滑落的、无形的重量。
三个人从法庭里出来，走到法院的大门口。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了一大片不规则的、亮白色的光斑。风吹过来，冷，但不像早上那么刺骨了。
陈雨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今天你们两个表现都很好。肖屹璃，你回答律师问题的时候很稳，没有被他绕进去。秦安玉，你的现场勘查陈述很清楚，法官一直在点头。”
陈雨桐把水瓶放回包里，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行了，我先回院里了，下午还有一个会。判决下来了我告诉你们。”
她走了。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深蓝色的制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像一面移动的、不会倒下的旗帜。
秦安玉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陈雨桐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的检察院大楼的门口。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肖屹璃。
“今天中午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