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队带着她、老孙和小赵，把林远供述中提到的那几个证人和证据线索逐一核查了一遍。第一个找到的是陈曦。陈曦在市内一家律师事务所做执业律师，专攻民商事诉讼，在业内小有名气。秦安玉第一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法庭上，接不了。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她把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

“你好，我是陈曦。请问你是哪位？”

秦安玉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说明来意。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长得让秦安玉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长的呼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机会吐出来。陈曦说了一句“我明天上午去局里找你”，然后挂了。

第二天上午，陈曦如约来到了刑侦支队。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没有化浓妆。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但笑起来的时候会柔和很多。秦安玉注意到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像是不想让人在路上打开。

秦安玉把她带进了询问室，倒了杯水，让她坐下。陈曦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按住，没有推过来。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了一层很淡的裸色甲油，但在按着信封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陈曦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她的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现在终于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刻。“从晓棠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有人来找我，问我当年看到了什么。我等到高中毕业，等到大学毕业，等到我通过了司法考试，等到我成了一名律师，等了十一年。”

秦安玉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高二那年，我和晓棠是同桌。我们坐第一排，因为个子都不高。晓棠比我小两个月，但她比我懂事得多。她妈妈身体不好，她每天放学要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照顾妈妈。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事，我是因为和她同桌才知道的。”

陈曦的声音在“晓棠”这两个字上软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她的手指从信封上移开了，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互相握着，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

“刘安平追晓棠，是从高一开始的。他比晓棠高一届，但学校就这么大，他想找谁总能找到。他让人给晓棠带话，说想认识她。晓棠拒绝了，他就开始在晓棠回家的路上等她。晓棠绕路走，他就换一条路继续等。”

“后来呢？”秦安玉问。

“后来他开始造谣。他找了几个同学，在学校的贴吧和校内网上发帖子，说晓棠跟校外的社会青年有不正当关系，说她晚上不回家跟人去酒吧，说她不自爱。这些帖子被转了很多次，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晓棠走在路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我亲眼看到过，有一次课间，晓棠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后来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告诉我，有人在厕所的隔间门上用马克笔写了晓棠的名字，后面跟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陈曦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她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那些即将涌出来的东西找一个安放的地方。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碰桌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在安静的询问室里听得很清楚。

“江雨是动手的人。刘安平让江雨去打晓棠，江雨就去了。她们是在放学后的操场边动的手，我看到过。江雨扇了晓棠好几个耳光，骂她不要脸，让她离刘安平远点。晓棠站在那里，没有还手，也没有跑，就那么站着，让她打。我跑过去把江雨拉开了，江雨推了我一把，说‘关你什么事’。我说‘你再打人我就告诉老师’。江雨说‘你去告啊，你看老师信谁’。”

“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我找了班主任郑老师，把看到的事情跟他说了。郑老师找了刘安平谈话，找了江雨谈话，也找了晓棠谈话。晓棠说没有这回事，说她是不小心撞到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后来我才知道，刘安平威胁过她，说如果她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会让她在全校面前抬不起头。”

陈曦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还是很稳。

“王晓萍呢？”秦安玉问。

“王晓萍是刘安平的女朋友，至少在当时是。她知道刘安平在骚扰晓棠，她不但不阻止，还帮着一起整晓棠。她在贴吧里跟帖，说晓棠的坏话。她在班上传播晓棠的谣言，说晓棠勾引刘安平。有一次，她在教室里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有些人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庭，配不配得上我们家安平’。晓棠就坐在她后面两排，所有人都回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