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蒸汽固执地向上攀爬,在冰冷的空气里织出一小片迷蒙的暖雾。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霸道地填满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陈峻峰站在餐桌旁,没有坐下。他的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根被无形绳索死死勒住的木桩。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浓汤和沉沉浮浮的羊肉块上,却没有任何焦距。那香气钻进鼻腔,没有勾起丝毫食欲,反而让胃里一阵阵发紧,泛着冰冷的酸意。
卧室的门依然紧闭。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极低的、模糊的啜泣,还有李萌萌压着嗓门的、絮絮的安慰声。那些声音很轻,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绷紧的神经末梢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扇门后的苏晴。
一切真相大白了。他给她找的那些理由,那些借口,全都不成立了。他给自己找的那些理由,那些借口,也全都成了笑话。愤怒的毒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滔天的愤怒从心底涌出,他想冲进去,抓住她的肩膀,质问她,吼她,把那张揉皱的小票摔在她面前,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亲口说出那所谓的“最后一次”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他怎样绝望的境地里发生的!他想撕开所有温情的假面,让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空气里,哪怕一起腐烂!他也想质问她,为什么欺骗不欺骗到底!这怒火,让他想把全世界都毁灭!
可是……不行。
他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暴戾,连同灼热的呼吸,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能。
她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燃烧的怒火兜头浇下。嘶啦一声,火苗并未熄灭,反而蒸腾起更呛人、更绝望的浓烟,窒闷地堵在胸口。
她怀着孕。脸色那么差,人那么瘦,刚才在门口换鞋时,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甚至不敢细想,那里面是一个怎样的生命,又是在怎样不堪的情形下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新生命,此刻正脆弱地寄生在她同样脆弱的身体里。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着这样的她发火?怎么能用狰狞的质问去惊吓她?万一……万一她情绪激动,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衫的背部,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添寒意。
陈峻峰,你他妈是个混蛋吗?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她再不对,再骗你,她现在是个孕妇!是你口口声声说要照顾、要保护的人!你就这么“保护”她?用吼叫和质问?就算她是个人渣,难道你就能去对一个女人,一个孕妇,发泄你的怒火吗?你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吗?你在部队学到的就是对着弱者耍威风吗?
可那1359条信息呢?那些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曾像救命稻草一样拽着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全世界抛弃的句子……它们算什么?是谎言编织的罗网,还是真情混杂着愧疚的施舍?他像个虔诚的傻瓜,把那些话刻在骨头上,当作信仰,结果信仰的基石,原来是他最无法忍受的背叛和时间。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在他身体里疯狂撕扯。一边是男人尊严被践踏、信仰被玷污的暴怒和剧痛,是对连掩耳盗铃都不被允许的羞愤;另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和对她此刻身体状况无法放下的担忧。前者叫嚣着要毁灭,要宣泄;后者却死死勒住缰绳,命令他必须冷静,必须克制。
他快要被这两股力量扯碎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餐厅温暖的灯光晃得他眼晕。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羊肉的浓香混合着心底翻涌的恶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他需要空气,需要冰冷,需要能把脑子里那团乱麻和烈火暂时冻住的什么东西。
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跳了出来。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失控,怕自己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她,怕从自己嘴里吐出无法收回的伤人字句。他得离开,立刻,马上。
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转过身,因为太快,带倒了身后一把餐椅。椅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然后“乓”一声,翻倒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卧室里的啜泣声和低语,骤然停了。
陈峻峰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椅子。他径直走向玄关,脚步又快又重,带着一种决绝的、逃离般的意味。他一把扯下衣架上的羽绒外套,甚至没顾上穿好,胡乱地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拖在身后,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没能抓住门把手。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