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只觉得脸颊和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冰凉的、近乎虚脱的寒意。她不敢看医生的眼睛,视线慌乱地落在桌角那盆绿萝肥厚的叶片上,指尖捏得更紧,几乎要将申请表捏出褶皱,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没……没什么特殊原因。谢谢您医生,我……我知道了。”
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一把拉开诊室的门,逃也似的跨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走廊里略显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一眼就看到了依旧站在原地的陈峻峰,他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将她那一瞬间的慌乱、苍白,以及眼底未能完全压下的水光,尽收眼底。他的眼神很深,很静,没有任何质问,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在安静地等她缓过神来。
“都问清楚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力量。
苏晴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你去帮我取一下药吧,”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觉得有点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你。”
陈峻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她身旁的长椅上,低声道:“好,我快去快回,你别乱跑。”说完,便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晴才缓缓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的申请表。她的目光落在“父亲信息”那一栏,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密密麻麻地疼。先前一直坚定的、独自抚养孩子的念头,此刻变成了具体的、沉甸甸的事实,摆在了她的面前。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儿,睁着懵懂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爸爸呢?”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犹豫了起来——她这样自私地剥夺孩子拥有父亲的权利,这样让孩子从小生活在没有父爱的环境里,真的是对的吗?可是,一想到要跟周明轩继续纠缠,她就打心底觉得厌恶。
让陈峻峰填?这个念头在苏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她狠狠赶出了思绪。不行,这太自私了。不明不白地用一纸表格、一份档案,将陈峻峰牢牢绑在自己和孩子身边,用所谓的“责任”困住他的未来,这不是她的道德感所能允许的。他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她和这个孩子拖累。先空着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苏晴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仔细填写着母亲信息,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凭着这份认真,压下心底的慌乱与酸涩。等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信息都无误后,陈峻峰已经拿着药回来了。他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申请表,从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有些磨损,是用了很久的旧笔。他拧开笔帽,笔尖稳稳地悬在了“父亲姓名”那一栏的上方,没有丝毫犹豫。
苏晴心头一紧,急忙伸手拦住了他,指尖紧紧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陈峻峰,”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你知道,你签下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在这份档案里,在法律可能认定的关系里,你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苏晴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沙砾一样,磨着她的喉咙,“以后他所有的表格,上学、工作、甚至出国,父亲那一栏,都会是你的名字。这比结婚证还要牢靠——结婚证还能还能离婚,但这个,一旦填上去,就永远都改不了了。就算以后……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也是他法律上的父亲,要负担起做父亲的责任,也拥有做父亲的所有权利。这是一辈子都扯不断的关系,是一辈子都卸不掉的羁绊。”
陈峻峰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她说的这些,他早已在心底反复想过千百遍。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知道。”
“你知道?”苏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一丝崩溃,“你知道这分量有多重吗?这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几句随口的承诺!这是要背一辈子的责任,是要扛一辈子的牵挂!你现在填上去,以后想后悔都来不及了!法律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你这辈子,都要和我、和这个孩子绑在一起!”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里带着哭腔,引得不远处一位候诊的孕妇频频投来讶异的目光。可陈峻峰却依旧平静,没有被她的激动所影响。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急促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眼底那抹混杂着恐惧、怯懦与不舍的泪光,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给她平复情绪的时间,也仿佛在确认自己心底的心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晴的心上:“苏晴,你想反悔吗?”
苏晴猝然愣住,所有激烈的话语、所有未说出口的担忧,都瞬间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你想让我走吗?”陈峻峰没有停下,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却锋利如刀,精准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那些用“为他好”包裹的恐惧,那些害怕拖累他的怯懦,那些不敢直面自己心意的逃避,“现在,立刻,从你眼前消失,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抽身。以后,你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产检,一个人去建这个手册,一个人面对所有需要填‘父亲’名字的表格。等孩子长大了,问他爸爸在哪里,你要么沉默,要么编一个谎言,骗他一辈子。你想过那样的日子吗?你想让孩子从小就没有父亲,想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孤独和遗憾里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却字字戳心,精准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苏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滚烫地砸在她的衣襟上。
“回答我,”他往前逼近了半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仓皇的倒影,能感受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想吗?”
她不想。从他在那个雪夜里,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她身边开始;从他在她父母面前,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开始;从他每天沉默而固执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着她熬过孕吐的煎熬、抽血的疲惫开始;甚至从更早,从他第一次给她熬汤,在她最崩溃的夜里,紧紧抱住她、告诉她“有我在”开始,她就不想。她只是怕,怕自己负担不起他这份沉重的好,怕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份无法挣脱的羁绊而后悔,怕自己成为拖累他未来的累赘,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终究会消失。
“你不想。”陈峻峰替她说了出来,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猝然滚落脸颊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力道重了,会弄疼她。他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子,却异常温暖,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几分慌乱。
“既然你不想,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反悔,”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底所有的恐惧与怯懦,“那就听我的,好吗?”
说完,他轻轻拿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低头,落笔。
“陈峻峰”。
三个字,端正、清晰,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在洁白的纸张上留下深刻的凹痕,没有丝毫犹豫,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默写过千百遍。接着是身份证号码,他一串数字、一串数字地,工工整整地填写,没有丝毫差错。
冬日中午稀薄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能清晰地看清他脸颊上极淡的、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也能看清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苏晴的目光呆愣愣地定在他的侧脸上,心底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承诺狠狠震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因为恐惧和怯懦,而是因为感动,因为那份被坚定选择的温暖。
很快,陈峻峰填完了最后一栏,直起身,仔细旋回笔帽,将那支旧笔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然后拿起那张已经完全填好的表格,轻轻对折,仔细收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像是珍藏着一份无比珍贵的宝物。
“走吧,”他转过身,牵起她的手,掌心依旧温热,力道轻柔却坚定,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去社区,把手册建好。”
“我……”苏晴看着他,眼眶依旧泛红,脚步有些迈不开,心底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
陈峻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宠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一丝戏谑,却满是温柔:“这下,苏医生,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