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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黑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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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电话被匆匆挂断了。诊室里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低微而持续的嗡鸣,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然而,那个“等会儿过去”的、她自己都无法给出时限的模糊承诺,与她此刻彻底、赤裸的行动瘫痪状态,在寂静中形成了令人无比煎熬的尖锐对峙。她知道,从纯粹的专业医疗角度,那个病人需要评估;从最基本的职业责任和诚信角度,她已经给出了口头回应;但从她自身此刻这可怕的内在精神与躯体状态来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甚至最终能否成功地“站起来”、“走出去”、“完成它”。“苏医生”这个身份所要求的最低限度的、常规的、近乎本能的行为,对她而言,都已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成了证明自身无能的、残酷的刑场。

“站起来。拿上听诊器和会诊单。下楼。去骨科病房。完成评估。”

保鲜膜里的她,咬紧了牙关,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应该是咬紧了,集中了全部残存的、近乎枯竭的意志力,像推动一辆深陷泥沼的沉重卡车,试图对抗那沥青般的无形阻力,驱动这具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沉重躯体。

视野里的双手撑住了桌面。手臂在抖,抖得厉害,但终于,身体被一点一点从椅子上“拔”了起来。站稳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无数金芒炸开,又熄灭。太阳穴后面的锤子开始工作,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她能“看见”自己动作僵硬地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胸件金属贴到颈侧的皮肤,却只传来一层极其微弱的、隔了很远的、“知道那是凉的”的概念性反馈,真实的冰凉触感似乎被屏蔽了。她拿起那张轻飘飘的会诊申请单和一支笔,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什么分量。然后,她脚步虚浮地、几乎是拖着步子,挪出了医生办公室。

出门前,她无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指尖拂过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布料边缘。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次,是属于“苏医生”的程序之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一秒的死寂里异常清晰。

也许,能行。

一个模糊的、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刚冒头就碎了。熟悉的病房走廊扑面而来,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疾病特有的复杂气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呼叫铃、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吱呀声、某个病房传来的压抑咳嗽、护士站前家属低低地、急切地询问……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或者隔着一堵厚重的吸音墙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实的环境感和应有的意义。她像一个戴着厚重头盔、隔着浑浊护目镜的潜水员,行走在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水下世界,一切都被迟缓化、隔离化、非现实化了。

电梯厅就在前方不远处。有几个人在等待——推着空轮椅的护工,提着水果篮和保温饭盒的家属,还有两个拿着文件夹低声交谈的医生。空气因人群的聚集而显得有些浑浊,流动缓慢。

骨科病房在楼下。

这个空间方位认知是清晰的。但同时,身体内部更原始、更强烈的警报系统在尖啸:硝苯地平引起的头痛和恶心感在移动中加剧;电梯口那聚集的人群,以及即将进入的电梯狭窄轿厢,都让她产生了一种窒息的恐慌感和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强烈冲动。她能“读取”到自己的心跳在沉闷地、不规则地加速,手心渗出冰冷粘湿的汗液。

一部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清脆响起,梯门缓缓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两三个人,空间所剩无几。外面等待的人开始向前挪动。她看着那即将闭合的金属门缝,看着里面那些陌生或半熟的面孔,脚步像被瞬间浇筑在了原地,无法向前挪动半分。那扇门像一个即将闭合的陷阱入口。

“走楼梯吧。就下一层楼。更快。一个人。不用等。不用挤。”

一个念头,混合着对人群和封闭空间的深切抗拒,以及对“必须尽快完成这令人身心俱疲的任务”的畸形迫切,从“保鲜膜”里升起。这似乎是一个理性的、更“高效”的选择,既能暂时缓解那令人窒息的恐慌,又能给她一种虚假的、“我仍在积极努力处理问题”的掌控感。

然而,当这个看似“更好”的念头,需要转化为身体的实际转向和移动时,那种贯穿全身的、可怕的阻滞与失调感再次出现,且变本加厉。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电梯门前顿了顿,脸上大概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表情,然后,像是接收到了一个延迟严重、信号微弱的指令,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向了旁边那扇厚重的、漆成淡绿色、平时鲜少有人使用的防火门。

手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金属的硬度通过掌心传来,但“冰凉”的实质感依旧遥远。用力,向内推。防火门发出沉闷的、带着锈迹摩擦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一股与走廊截然不同的、略为凉爽的、带着灰尘和淡淡水泥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扑面而来。她知道那是凉爽的,与室内的浑浊不同。

楼梯间里是另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台阶和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近乎冷酷的几何条纹。她似乎……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微不足道的喘息空间?但身体的沉重、手里的会诊单、胸前微微晃荡的听诊器,以及那在大脑深处顽固擂动的头痛,所有这些都依旧清晰而真实地存在着,无情地提醒着她任务的未完成,以及这具躯体的不堪重负。

她看着自己用一只手扶住侧面冰凉的金属扶手,另一只手拿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如千钧的会诊单,以一种保护性的、也是支撑性的姿态,微微护在高高隆起的小腹前方。脚下那双因严重浮肿而不得不买大了好几码的软底鞋,此刻感觉格外肥大、空虚、不跟脚,每向下挪动一级台阶,松懈的鞋后跟都与脚后跟分离,发出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趿拉”声。她能“听见”这声音,但觉得它很遥远,很陌生,像是从别人脚下发出的,与己无关。

一级,两级……她下得很慢,很小心,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维持这脆弱的平衡上,对抗着身体的虚浮和腹部的坠重。楼梯间里只有她缓慢的脚步声和那恼人的“趿拉”声在回荡。

就在她的左脚正要踏向下一级台阶的边缘时——

意外发生了。或许是因为鞋底与台阶边缘形成了一个糟糕的角度,或许是因为脚部浮肿导致的控制力严重下降,也或许,仅仅是那累积到顶点的、无处不在的“无力感”和“失调感”的必然结果——那只本就松垮的左脚鞋子,毫无预兆地、彻底地,从她肿胀的脚上滑脱了!

“啪、嗒、啪嗒……”

鞋子翻滚着,沿着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地弹跳、跌落,发出空洞而响亮的回声,最终掉落在下面转角的平台上,鞋口歪斜地对着上方,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与此同时,也许是因瞬间的失衡和惊慌,她握着会诊单和笔的手也猛地一松。轻薄的纸张脱手飞出,飘飘扬扬,像几片失去了生命的、苍白的枯叶,散落在下面几级台阶和转角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那支黑色的笔滚落得更远,撞在墙角,发出“咔哒”一声清脆而孤独的轻响,然后静止不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仿佛在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光着一只脚,踩在粗糙、冰冷、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另一只脚上还滑稽地趿拉着那只同样不合脚的右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眼前,是散落一地的纸张,那是她“苏医生”身份的脆弱凭证,是她此刻理应履行却无力履行的、对病人和同事的专业承诺的残骸,像垃圾一样飘零、污损。胸前的听诊器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撞击而晃荡着,金属件敲在肋骨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清晰的痛感。

“保鲜膜”里的她,在万分之一秒内,同时接收到了“脚底冰凉粗糙”、“瞬间失衡失重”、“任务彻底失败搞砸”、“专业形象粉碎”等多重尖锐到刺耳的警报信号。随之汹涌而上、瞬间将她没顶的,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专业性羞耻,是对自身这具不争气、不听使唤的躯体的尖锐厌恶,是看着一切在眼前崩塌、失控、无法挽回的彻底绝望。那感觉,就像站在自己职业生涯的废墟上,而亲手点燃引信、炸毁一切的,正是她自己。

“捡起来……至少把会诊单捡起来……听诊器……笔……还得去……病人等着……”

观察者的声音在“保鲜膜”里微弱而急促地回荡,带着最后一丝濒临熄灭的职业本能和责任感,试图下达指令,收拾残局。

外面的身体,在延迟了片刻,仿佛死机的系统在艰难重启后,开始尝试执行这绝望的指令序列。她松开握着冰凉扶手的手,试图先弯下腰,蹲下身,捡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张飘落的纸。然而,这个平日里简单到无需思考的动作,在高耸腹部的可怕重压、浮肿虚软得不听使唤的双腿、以及剧烈眩晕头痛的共同作用下,变得异常艰难、笨拙、危机四伏。重心在沉重的躯体和虚浮无力的下肢之间危险地摇摆、寻找着那虚幻的平衡点。

然而,在她成功地触碰到任何一张纸以前,她白大褂侧边口袋里塞着的东西,先一步因为身体的倾斜和动作,稀里哗啦地掉落出来——笔袋、手机、小的皮质记事本、一小瓶手消毒液、一包皱巴巴的纸巾,甚至还有一片她之前匆忙吃完忘了扔掉的奶酪包装纸。这些琐碎的、属于“苏医生”日常的物件,此刻纷纷扬扬,散落在台阶和地面上,围绕着她,就像她此刻破碎外溢的生活与职业,一片狼藉。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幅度越来越大地晃了晃,另一只手臂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虚幻的支撑物。然后,以一种完全失控的、被地心引力和全身性的无力感共同支配的、慢镜头般的姿态,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尾椎骨传来的钝痛清晰而实在。更糟的是,她跌倒时,正好坐在了几张散落的纸张和那个笔袋上,身下传来纸张被压皱撕裂的、脆弱的“刺啦”声,和笔袋里笔杆可能断裂的、轻微的“咔嚓”声。“站起来。立刻站起来。把东西都捡起来。整理好。然后去完成会诊。你是医生。你不能坐在这里。起来!”

观察者再次发出指令,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自我谴责的焦躁,甚至还有一丝绝望的、无能的愤怒。

手臂撑在身侧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试图发力。然而,腿脚虚软得没有丝毫力气,像两根煮熟后失去筋骨的面条。高高隆起的腹部像个沉重无比、装满沙石的袋子,死死地将她向下拖拽,抵消着手臂那微弱的力量。第一次尝试,纹丝不动。只有臀部和尾椎的痛感更清晰了。

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尝试。手臂开始发抖,腿脚依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撑,身体只是可笑地向上耸动了一下,便再次无力地跌坐回去,甚至比刚才坐得更沉、更狼狈。

失败。彻底的失败。

保鲜膜”里的苏晴,此刻的感受,就像一个被反锁在玻璃观察窗后的主刀医生,眼睁睁看着手术台上的“自己”,接连地失误,将一台原本标准、简单的手术,搞得一团糟——器械接连掉落在无菌区外,纱布遗落,病人的生命体征监控仪发出尖锐的警报——而她却只能疯狂地、徒劳地、无声地拍打着冰冷坚不可摧的玻璃,无法进去接手,无法发出任何能被接收的指令,甚至连最声嘶力竭的呼喊都被完全屏蔽。这种极度清醒的、全知的,却对自身最引以为傲的专业行为、乃至最基本身体控制都彻底失控、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上的疼痛都更让她感到万箭穿心,毁灭性的羞耻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海。她不仅背叛了“人”的机能,更彻底背叛了“医生”这个身份所承载的最基本的信任、责任与尊严。她坐在自己职业尊严的废墟上,坐在自我认知的残骸中。

被自身无能和专业性失职所淹没的羞耻与无力感,如同沸腾的沥青,即将将她那层透明的“保鲜膜”也彻底吞噬、焚毁——

“嗒。”

一声极轻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下方转角——正是她鞋子掉落、物品散落的那个转角平台——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她意识里所有的嘈杂轰鸣、尖锐警报和绝望嘶喊,像一个高保真的信号,被直接输入了她过度负荷、几近死机的大脑。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并非因为寒冷。

“保鲜膜”里的观察者,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强制地命令那具瘫坐在尘埃里的身体,抬起头,循着那声音的来源,向下方转角望去。

视线,艰难地越过几级肮脏的台阶,越过散落在地上的、刺眼的各色物品,落在了转角平台的阴影边缘。

它在那里。

那只大黑狗。它正蹲在转角平台的阴影里,距离她跌坐的地方,不过五六级台阶之遥。昏暗的光线从它侧后方高处的窗户斜射下来,在它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上勾勒出一道冰冷的、毛茸茸的光边,但这光,照不进它身下的阴影,也照不进它的眼睛。那眼睛是纯粹的黑,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通常携带的目的性。它只是睁着。它身上纤尘不染,周围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却仿佛自动避开了它。它就那样蹲着,像一截从黑夜中直接剪裁下来、安置于此的静谧。姿态与上午一模一样,稳得像长在了那里。

但苏晴的全部注意力,在抬头的瞬间,就被死死地钉在了它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依旧是纯粹的、吸光般的漆黑。此刻,这双眼睛再一次,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穿透了一切外在的、不堪的形骸,直接落在了“保鲜膜”里那个正在经历着无声崩溃的、真正的苏晴的“意识”核心之上。

对视。

周遭的一切,潮水般骤然退去,褪色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世界以一种令人眩晕的方式急速坍缩,坍缩成一个瘫坐在肮脏地面上、内心正被无声海啸反复撕裂冲刷的女人,和一只沉默地、仿佛从她最深的梦魇、最冰冷的隐喻,或从她自身那片腐烂的精神泥沼中直接凝聚成形、走入现实的、纯粹的漆黑之大狗。最终凝固在这方昏暗、冰冷、布满灰尘的楼梯转角。

它看见了。

“保鲜膜”里的苏晴,意识陷入一片冰冷的、空白的死寂。逻辑处理模块停摆,情感生成模块离线,连自我谴责的声音都消失了。外面那具名为“苏晴”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雕塑般的平静。然而,就在这诡异的平静面容之上,眼泪,却毫无任何征兆从她那双瞪大的、空洞的、映着黑狗缩小倒影的眼睛里,滚落出来。

大颗,滚烫,迅疾。

泪水沿着她苍白浮肿的脸颊汇聚成急促的溪流,飞快地淌过下颌,滴落在她凌乱的衣服前襟上,滴落在身下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保鲜膜”里的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恐惧”或“痛苦”,只是遥远地“知道”自己在流泪,“知道”那泪水滚烫,“知道”胸口仿佛被一块烧红的巨石死死堵住,那巨石的名字,或许叫“全盘皆输”,或许叫“存在性虚无”。

她就那样坐着,面无表情,唯有泪水汹涌。楼梯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鼻息声,和泪水滴落的、几乎听不见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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