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尝试‘袋鼠抱’了,”护士温和的声音打破寂静,“爸爸要不要试试?对早产宝宝的发育和情绪稳定很有好处。”
陈峻峰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苏晴。苏晴点点头,虽然自己因伤口无法拥抱,但能看到他抱,也是一种慰藉。
在护士的指导下,陈峻峰笨拙地解开隔离衣的前襟,露出胸膛。护士从暖箱里取出那个小小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片羽毛,然后将他放在陈峻峰赤裸的胸口,再用柔软的毯子仔细盖好。
小家伙似乎被惊动了,扭动了一下,发出小猫似的、细弱的哼声。但很快,他被父亲温暖平稳的心跳和体温包裹,渐渐安静下来,小脸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在寻找最熟悉的安全感。
陈峻峰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动不敢动,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团小小的、温热的重量,轻得像一片云,却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微弱的起伏,那娇嫩的触感,那混合着奶味和消毒水的气息——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汹涌而来,那是混杂着巨大责任感、手足无措,以及深沉到让他眼眶发热的爱。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一小团,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苏晴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这一幕。
高大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拥抱着他刚刚降世、脆弱如琉璃的幼子。阳光透过NICU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恐惧、九死一生的挣扎,都有了意义。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嘴角却高高扬起,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暖流充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从NICU回到病房,苏晴虽然疲惫,精神却好了许多,眼里有了光。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下午,护士来督促她下地活动。“苏医生,得试着走走了,防止血栓,促进肠道蠕动,得尽快排气才行。”
苏晴点点头,她比谁都清楚术后活动的重要性。陈峻峰立刻紧张地凑过来,弯下腰,张开手臂,像护雏的母鸟。
苏晴撑着床沿,尝试将腿挪到床边。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她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再尝试慢慢坐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病号服,心脏“咚咚”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晴晴!慢点!不行就再躺会儿!”陈峻峰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手臂虚环在她周围,随时准备接住她。
苏晴摆摆手,靠在床头大口喘息,脸色比纸还白。“没事……正常的,产后虚弱,躺太久了,体位性低血压……让我坐一会儿,适应一下……”
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心跳渐渐平复,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她又试着坐直身体——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栽回床上。
苏晴不敢再动了。她躺在床上,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缓了好一阵子,她才对陈峻峰招招手,声音虚弱却坚定:“你把张医生……请过来。”
很快,张礼辉就来到了病房。他最初接诊苏晴的医生,现在也是她的主管医生。看到苏晴苍白着脸靠在床头,他眉头微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晴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手背上还在缓慢滴注的静脉通路,那里连着一小袋降压药,正以恒定的速度注入她的血管。
“张医生,”她苦笑了一下,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里带着医生特有的、评估利弊的冷静,“麻烦把这个医嘱……停了吧。这药一打,我根本站不起来。”
张礼辉看了看苏晴脸上的冷汗,又看向陈峻峰。陈峻峰立刻把刚才苏晴尝试下床、几次眩晕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的血压还在150/90mmHg呢,”张礼辉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向苏晴,语气严肃,“这个血压水平,停药风险很大。”
“我知道风险大,”苏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尽管还是很轻,“但张医生,我一坐起来就眼前发黑,五六分钟都缓不过来,根本不可能下地活动。术后长期卧床,肺部感染、下肢血栓、肠粘连……哪一个的风险比暂时性的血压升高小?”
她顿了顿,看着张礼辉,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医生对医生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您看,是让我早点下地活动、预防那些要命的并发症重要,还是守着这个150/90的血压数字更重要?”
她这话说得有点“无赖”,甚至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但她知道张礼辉能听懂——在临床上,很多时候治疗就是权衡,是在不同风险之间做选择。
张礼辉看着苏晴,看了好几秒。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执拗,有对恢复的渴望,还有一种医生特有的、对自己病情评估的自信。
最后,他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妥协:“行行行,我服了你了,苏大医生。”
他转身对旁边的护士交代:“先把硝酸甘油泵速调低一半,观察两小时。如果血压能稳住,就把泵停了,改口服药。”
吩咐完,他又转回头看着苏晴,摇着头笑:“医生啊,永远是最不听话的病人。道理比谁都懂,主意比谁都正。”
苏晴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她知道,这场“谈判”,她赢了。
陈峻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医生用他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交锋,最后看着张礼辉妥协,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他知道,他的晴晴,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停掉了降压药,又过了几个小时,苏晴才又在陈峻峰的搀扶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双脚垂到床下,踩在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伴随的却是更强烈的虚弱和漂浮感。她咬着牙,手指深深掐进陈峻峰结实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量,尝试将身体重量转移到双腿上。
“站起来……对,慢一点……我扶着你……”陈峻峰半搂半抱地支撑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无力。
第一次尝试,刚站直一点,眼前又是一黑,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往下坠。陈峻峰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她捞回怀里,紧紧抱住。
“不走了!今天不走了!明天再说!”他声音发颤,恨不得把她直接按回床上。
苏晴靠在他怀里,平复着呼吸,虚弱但坚定地摇头:“不行……必须走……不走,肠道不动,更麻烦……血栓风险也高……”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你扶稳我……我们再试一次……慢一点……”
陈峻峰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知道她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臂收得更紧,给她更稳固的支撑。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站起,都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虚脱,但苏晴都咬着牙挺住了。她像蹒跚学步的婴儿,完全依靠陈峻峰这根“拐杖”,一点一点挪动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可眼里的坚持,让陈峻峰无法再说出阻止的话。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她勉强站稳了,虽然整个人还虚软地挂在陈峻峰身上,但确确实实,靠着自己的双腿站立着。
“看……我说……我能行吧……”她喘着气,居然还对他挤出一个虚弱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陈峻峰看着她惨白的笑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扶着易碎的瓷器,在病房里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动。短短几步路,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挪到护士站,苏晴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让护士帮她称体重。
陈峻峰:“……”他简直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体重?
护士也愣了一下,但还是扶着她站上电子秤。数字跳出来,苏晴看着那比孕前轻了足足十二公斤的数字,眼睛瞬间亮了,苍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真实的、近乎“赚到了”的喜悦。
“掉了十二公斤!”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陈峻峰说,语气里竟带着点兴奋。
陈峻峰:“……”
他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居然还有这种意外之喜”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个女人,关注点永远这么……清奇。
然而,身体的恢复过程并不总是伴随着“减重”这种“惊喜”。
很快,苏晴迎来了新的难题——涨奶。
因为孕期和抢救时使用了可能通过乳汁影响婴儿的降压药物,医生明确告知她不能哺乳。可生理性的涨奶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汹涌而来。两个□□胀痛得像石头,硬邦邦的,碰一下都疼得钻心,衣服前襟很快就被溢出的乳汁浸湿,又湿又冷,难受极了。
苏晴只能选择艰难地回奶。这意味着她要忍着剧痛,尽量少刺激,必要时用冷敷或药物帮助。看着她疼得眉头紧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陈峻峰急得团团转,却帮不上忙,只能一遍遍地给她泡炒麦芽水,笨拙地学着用冷毛巾帮她敷。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苏晴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反过来安慰他。
又过了两天,护士来给她撤除镇痛泵。当那小小的仪器被拿走时,苏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不是一直自动给药的?需要自己按吗?”
护士惊讶地看着她:“苏医生,这是病人自控镇痛泵(PCA),疼的时候你自己按一下按钮,它会给你一次小剂量的止痛药。你不会这几天一直没按吧?”
苏晴:“……”
陈峻峰:“……”
两人面面相觑。苏晴是内科医生,对术后镇痛泵的具体使用细节确实不熟,加上术后一直昏昏沉沉、虚弱不堪,她以为挂着就行了,疼也忍着,以为是正常的术后疼痛。陈峻峰更是不懂这些,看她疼得皱眉也只以为是伤口疼,干着急没办法。
搞了半天,她白白多忍受了好几天的剧痛!
苏晴看着被撤走的镇痛泵,简直欲哭无泪。陈峻峰则是又心疼又好笑,看着她懊恼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姑娘……”
或许是这次“吃亏”让她心有余悸,也或许是初为人母(虽然暂时无法亲自哺乳)让她对“恢复”有了更强的执念,陈峻峰发现,苏晴开始恶补外科知识了。她让母亲从家里把她那本搁置很久的外科学找来,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陈峻峰看到书上有写的细细密密的笔记,透过这些字迹,他仿佛看到了学生时期的苏晴,坐在教室里认真看书的样子。
“医学这东西,太久不用,真的都还给老师了。”苏晴翻过一页,轻声感叹,指尖划过书页上关于术后护理的段落,“我现在除了心肺那块还算熟悉,别的……都快忘光了。”
陈峻峰坐在床边,剥着橙子,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身体还很虚弱,可她眼里那种熟悉的光芒又回来了——那是属于苏晴的、不肯服输的、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光芒。
他的晴晴,总是这样。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和痛苦后,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努力地、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想要重新站起来,想要好起来。就像当初她从抑郁症的深渊里,自己挣扎着爬出来一样。
橙子剥好了,他撕成一瓣一瓣的,递到她嘴边。苏晴很自然地张嘴接过,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资料,含糊不清地问:“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自己走到NICU去看他?”
陈峻峰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认真发问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很快,”他说,声音温柔而笃定,“等你再好一点,我陪你走过去。一步一步地,我们慢慢来。”
苏晴抬眼看他,阳光落进她眼里,亮晶晶的。她没说话,只是弯起眼睛,笑了。
窗外,紫薇花开得正好,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他们,也正在破碎和混乱之后,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着属于他们的、新生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