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清扫落叶般的果决,将T市最后一点暖意也席卷而去。但对陈峻峰而言,这个萧瑟的季节,却终于迎来了他期盼已久的、迟到的春天。
不予起诉通知书,薄薄一张纸,被他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无数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距离他被突然带走、隔离审查,过去了将近一年。这一年,他顶着“嫌疑人”的身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配合着无休止的调查问询,还要在苏晴面前强作镇定,不想让她担忧。如今,尘埃落定,乌云散尽。
“经审查,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犯罪嫌疑人陈峻峰构成诈骗罪。其行为虽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但鉴于其主观上对涉案资金性质不明知,且未从中获利,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积极配合调查,主动提供相关证据线索,认罪态度较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决定对陈峻峰不起诉。”
没有罪。他是清白的。
走出检察院大门,深秋苍白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自由的空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一年的大石,轰然落地,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轻飘飘的、近乎虚脱的畅快。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晴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苏晴有些疲惫但温柔的声音:“峻峰?”
“晴晴,”陈峻峰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笑意,“我出来了。没事了,检察院决定不起诉。我清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苏晴带着哽咽的、如释重负的声音:“……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峻峰!你在哪儿?我、我马上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回去,很快。”陈峻峰听着她声音里的哭腔,心里又酸又软,“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去买点菜,晚上咱们好好庆祝一下!把爸妈他们都叫来!”
挂了电话,陈峻峰脚步轻快地走向附近最大的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像要把这一年的憋闷和谨慎都甩掉,看到苏晴爱吃的虾,买;看到小星星能吃的鳕鱼,买;看到父母喜欢的排骨,买;看到自己馋了很久的牛肉,也买。购物车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心里也被一种充实而欢快的情绪填满。终于,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好好经营他们的家,弥补这一年来对苏晴和孩子的亏欠。
他大包小包地拎着,沉甸甸的,心却飞扬着。几乎是哼着不成调的歌打开了家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哗啦啦的水流声。他心里一暖,放下手里沉重的购物袋,换了鞋,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想悄悄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那个为他担惊受怕、辛苦持家的小女人,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还没走到厨房门口,他就听到了苏晴压低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极其疏离和冷淡的语气,像淬了冰的刀子,与他记忆中苏晴所有的柔软都截然不同:
“……您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孩子很好,不劳您费心。”
停顿,似乎在听对方说话,那沉默的几秒里,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提的。我和周明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孩子也和他无关。”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苏晴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竭力压制却仍泄露出边缘的厌烦和怒意:
“孩子姓陈,他的爸爸是陈峻峰,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请您以后不要再打来了,也不要再提什么‘血缘’、‘认祖归宗’,这很荒谬,也很不尊重人。再见。”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陈峻峰站在厨房外的阴影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微微蹙起。周母?她怎么又打电话来了?听苏晴的语气,对方似乎又提起了孩子,而且……语气笃定?
苏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杯子,一抬头看到陈峻峰,先是惊喜地笑了:“回来啦?买了这么多……” 随即,她注意到他脸上并未完全散去的凝重,笑容顿了顿,“怎么了?”
陈峻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和抹布放到一边,握住她有些凉的手,直接问:“刚才……是周明轩的母亲?”
苏晴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和烦躁:“嗯。又打来了,说想看看孩子,还说……孩子总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话里话外,好像认定了小星星就是周家的孙子似的。” 她越说越气,“上次诽谤造谣的事,才消停了多久?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又开始了!而且这次,她语气特别肯定,好像手里有什么证据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陈峻峰的心沉了沉。苏晴的叙述,印证了他刚才的不好预感。周母不是王雅莉那种情绪上头就胡来的蠢货,她精明,算计,而且极其看重周家的脸面和血脉。上次王雅莉孕期出轨的实锤,足够让周家颜面扫地,也让周母暂时无暇他顾。但风波总会过去,以周母的性格和对“孙子”的执念,她绝不会轻易放弃苏晴肚子里的孩子——尤其在她认定那是周家血脉的情况下。
可问题是,她凭什么如此笃定?甚至敢在时隔近一年后,再次用这种看似“讲道理”、实则暗藏机锋的方式纠缠不休?
“晴晴,”陈峻峰拉着苏晴在沙发上坐下,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些温暖,语气却严肃起来,“你仔细回想一下,从你怀孕、产检到生产,再到后来,所有和周家、和周明轩有交集的时间点,你有没有在什么情况下,留下过任何可能让他们认为、甚至能‘证明’孩子是周明轩的证据?比如……任何医疗记录上,有没有可能被钻空子的地方?或者,你对周明轩本人,除了最初告知怀孕那次,还说过什么可能被他或他妈曲解、利用的话?”
苏晴几乎是立刻摇头,非常肯定,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梳理和确信:“没有。我唯一一次跟周明轩明确提孩子是他的,就是第一次B超确认孕周之后,那次见面。当时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告知义务。除此之外,再没有。至于医疗记录,”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斩钉截铁,“产检建档是你陪我一起去的,父亲信息栏,从一开始填的就是你的名字,你签的字。后来做无创DNA,包括之后所有产检、入院生产、出生证明、上户口……所有需要填写父亲信息的地方,全都是你,陈峻峰。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那她凭什么这么肯定?”陈峻峰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难道就凭周明轩回家跟他妈说了一句‘苏晴怀的是我孩子’?周明轩或许蠢,但他妈不蠢。一句话,尤其是一句缺乏实证、且出自有利益纠葛的当事人之口的话,在法律上、在精明的周母那里,分量能有多重?不足以支撑她这种……几乎是胸有成竹的态度。”
“也许他们就是盲目自信,或者走投无路,想用这种纠缠的方式逼我们就范?”苏晴带着讽刺的意味说,但随即自己就否定了这个猜测,眉头蹙得更紧,“不对……周明轩或许会冲动,会自以为是,但周母……她不是那种会做毫无把握的纠缠的人。她打这个电话的语气,不像是试探,更像是……知会,或者宣告。她肯定手里握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能让她产生这种错觉甚至信心的‘东西’。”
这正是陈峻峰觉得最不对劲、也最警惕的地方。周母的反应,绝不像是一个仅凭儿子一面之词就盲目纠缠的糊涂老太太,更像是一个自以为掌握了关键筹码、开始步步为营的棋手。她现在的“软刀子”,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公开诋毁或暗中使绊都更危险,因为它披着“情理”、“血缘”的外衣,更容易混淆视听,也更容易在长期的拉锯中消耗人的心神。
“按你说的,周明轩他妈是个有成算的人,做事更讲究策略和‘体面’。”陈峻峰的声音沉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现在她学聪明了,不直接硬碰硬,改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软刀子。如果我们应对不当,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或漏洞,她可能会得寸进尺,一步步试探我们的底线。甚至,不排除她最后会走法律途径,向法院申请强制亲子鉴定,继而争夺探视权,乃至抚养权。”他顿了顿,看着苏晴瞬间苍白的脸,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但还是说出了最坏的可能性,“如果,我是说如果,法院基于某种原因同意了她的申请,最终鉴定结果显示周明轩是生物学父亲……那么,即便她拿不到抚养权,也很可能获得探视权。这对小星星的成长,对你,对我们这个家,都将是长久的不安定因素。”
苏晴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不怕周家,更不怕对簿公堂,但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来打扰她和陈峻峰、和小星星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探视权,意味着周家可以合法地、定期地出现在孩子的生活里,意味着过去的阴影和不堪可能会以各种形式被重新带到孩子面前……光是想想,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我们怎么办?”苏晴反手紧紧握住陈峻峰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难道就任由她这么不痛不痒地骚扰、试探?峻峰,我不想……我绝不能让小星星长大以后,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所谓‘血缘’纠葛困扰,更不想我们的生活再起波澜。”
“当然不能。”陈峻峰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温暖她,“但现在,敌暗我明。我们的信息太少了,最关键的是,我们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她这份莫名其妙的‘笃定’到底从何而来。是周明轩那边又搞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幺蛾子,还是……我们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细节?”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晴:“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这一点,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盲目应对,只会被动。”
苏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是医生,习惯于在复杂情况下寻找病根。此刻,她将纷乱的情绪压下,开始在记忆的档案库里仔细检索。从发现怀孕那一刻的惊慌绝望,到决定留下的挣扎,再到与陈峻峰相遇相守的点滴……画面一帧帧闪过。
“我和周明轩,在最初那次告知怀孕的见面之后,几乎再无交集。除了……”她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几乎被她遗忘、或者说,是刻意想要遗忘的细节,骤然撞进脑海,带着冰凉的触感。
“除了……无创DNA那次!”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还记得吗?就是你陪我去市中心那家私立医院做无创DNA那次!我们在医院走廊,遇到了周明轩和王雅莉!当时场面很混乱,很不愉快……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直到法庭调解那一次。”
陈峻峰的记忆也被瞬间激活。是的,那次不愉快的偶遇。他当然记得,苏晴苍白的脸,周明轩那令人作呕的虚伪嘴脸,还有王雅莉充满恶意的目光。当时他只顾着保护苏晴,带她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