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启动!
谁料想时绛皓脸色煞白,愁云密布。他盘腿坐在湖岸,手里的杆静默无言,安静得吓人。
贞秋于高空中瞥了一眼,退缩了,还是不要去惹他。
时绛皓微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眸清清浅浅,看上去高不可攀,像千年永久的霜雪,矜贵疏离。
“师妹。”
……
后面,贞秋心平气和坐在湖边,轻咳一声,道:“有事说吧。”
时绛皓道:“你明日跟我下山,去除祟。”
贞秋道:“……去哪里?”
“东北方的一座小渔村。”
贞秋懵了一下,脑瓜子乱撞,鬼宗门真是会安排人。
他就是渔村里出来的,只不过是惨遭妖祟屠村的那种倒霉人。
虽然同样是伶仃孤苦、茕茕孑立,但是他的好友东方灼桃更加离谱。
真野人,茹毛饮血的那种,听说是动物带大的,同样被祁长佑捡到,随便起了个名。
因为是在东方的大陆,桃花开得又旺,人又是火灵根,故而得名。
祁长佑麾下尽是些孤儿,贞秋老觉得他在养死士。
时绛皓是后面成为孤儿的,东方灼桃一出生就是孤儿,贞秋两个都沾点边。
算了,唉,大家都不容易。
贞秋有种他乡遇故知的神奇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想要呼之欲出,颤声道:“钓鱼佬。”
时绛皓:“嗯。”
“师兄,我和你说。我也死了爹妈,举目无亲,打小吃垃圾长大的。什么都吃,土也吃过,就差没吃过屎尿了。常常被人打得东一块西一块,鼻青脸肿,大大小小的伤从未好过。有时候就想,为什么没一个人给我点特殊待遇,替我兜底呢。气得我想跳楼,幸好本人命硬,没去跳。”
时绛皓默默听着:“……”
“你……好受点没?”贞秋心知肚明自己并非在劝导时绛皓,只不过好不容易找到个同病相怜的,在诉苦罢了。
时绛皓神色缓和了些,温谦道:“没有。”
“那你继续难受吧,不是我吹嘘,我都觉得苍茫天地内,没人可怜得过我。你那点痛,完全是小儿科。及不上我半根汗毛,矫情的钓鱼佬。”
时绛皓转头看她:“师妹别笑了,呕哑嘲哳。”
“好。那我准备嚎啕大哭了。”贞秋恨死老天了,偏生她过得这样惨。
“哭吧。”
贞秋越发觉得自己可怜,那张彩票要是中在她身上多好……她哭得如丧考妣,鱼都被哭跑了,什么都没钓上来。
时绛皓真的很安静,古井无波,他沉默得恰到好处,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等贞秋不哇哇大哭,开始小声啜泣,他淡然开口道:“哭完好受些没?”
贞秋鼻音黏重,兴致低迷,道:“没有。”
难受得要了老命,眼睛又肿又痛,核桃都没她红肿的眼袋大。
“我也没有。”时绛皓回忆起那大片残羹剩饭般的零碎鱼身,翻滚在满眼赤红的海面上,叹道,“早晚会忘记的,师妹。”
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贞秋说。
贞秋噎住半晌,讷讷道:“你知道吗,幸好你也是孤儿。不然我要骂你的,骂你说风凉话。”
时绛皓浅笑道:“骂吧。”
他的嗓音是极为清浅干净的。
或许是态度格外豁达,贞秋愣了一愣,立即破涕为笑:“钓鱼佬你是抖M吗。”
“抖鹅母是什么?”
“夸你的。”
她看上去很认真,不像曲解词语。
时绛皓没有听过这词,反正她总爱说些让人一知半解的词出来。
“这样么。”时绛皓眨了下眼,长长的青丝落下几缕,垂在腰间,手中的杆倏然而动,心神立动,却仍有一刹那的愣神,就是这一息间被鱼拉了下去,噗通传响。
他滚下去砸出来的水花溅了贞秋满身,震撼不已。她眨了眨眼,久久不能言。
时绛皓呛了几口水,从水面浮出时双颊微微发红,水珠断了线的从发梢滴下,校袍被水浸的有些透明。
时绛皓从湖中站起,如同坠入湖泊的落魄仙君,清秀出尘,只是手里提着长鱼杆。
时绛皓湿着头发静默良久,最后,道:“……别说出去,好吗。”
“好的,师兄。”
贞秋不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总被鱼钓下去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翌日,贞秋矗立在长阶之顶,回头只看见时绛皓一人,迎风问道:“没人了?”
时绛皓似乎站得很远很远,他轻轻拂动扣舷的剑穗,道:“就你我二人。”
贞秋:“……”
时绛皓解释道:“二人是最低人数。我一人足矣,师妹只需跟着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