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真看了他一会儿,道:“安石,江家那夜之后,你我就不曾再见。我写信谢你,你让人回话说不必。可我信中所言发自肺腑,我会一生铭记对我有恩的人。”
谢峖便不说话了。
桓真又道:“天这么冷,你舟车劳顿过来,江上风大,又在冷风里骑了马,我担心你生病。不然你随我去营房休息,暖和些。我今晚尽地主之谊。”
谢峖垂眸,道:“好。”
两人便往营房走。
演武场上,操练还在继续。一群士兵列队跑过。
谢峖语气平平道:“你那日在江家花园说,没有什么恩情需要记挂一辈子,何况只是一句话。我也只说了几句话。”
——所谓恩情,确实只有一句话。
那年,桓真跟父亲桓彝到乌衣巷做客。桓彝发现谢峖没有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堂外疯跑,便对谢家的长辈和周围的人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
王东海是名士王承。桓彝的品题是谢峖生平最早的赞誉,一直被用来佐证他的早慧。此刻,谢峖在心中道:元子,你父亲当年替我说话,我后来替你说话,我们之间不必谈恩情。我也不要你念我的恩,我不想只做你的恩人。
却不料,桓真道:“安石的意思是,我们两清了?”
谢峖如遭雷击。
他缓了缓,说:“如你所言,我与你也不熟。”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桓真沉默了片刻,说:“好。那就这样。”
(四)
两人往山脚方向走,操练的号令声渐渐远了。山脚背风处扎着几顶营帐,比演武场那边的大帐小了许多,是参将们临时歇息的地方。
桓真领他走到最边上的一顶。
帐帘挑开,里面一案一榻。案上散着几卷文书,笔墨搁在旁边。榻上皮甲叠得齐整,甲旁是箭囊。环首刀放在地上,从榻上伸手就能够到。兵器架在帐柱旁,横了一柄长矛。中央一个炭盆,炭火半熄。
两人进去。桓真将案上文书收拾了。
谢峖在案边坐下。帐内比外头暖和一些。
桓真把炭盆挪到案边,拣了几块炭添进去,拿铁钎拨了拨。暗火舔上新炭,橙红的光一闪,映在她脸上。
谢峖看着她。
她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只铜壶,掂了掂,里头还有水。又从帐柱旁拿出一副盆架,架在炭盆上,将壶搁上去。
“先烤烤,水还要烧一烧。”桓真道,“委屈安石了。”
谢峖将手伸向炭盆。
“元子。”他斟酌着开口,“你在这里,每日就是这样过的?”
桓真道:“近日练兵紧,晚上有时走不了。但平时还是回城的,府里有住处。”
“征西参军,”谢峖又道,“我以为总该有人照料起居。”
桓真道:“杂役是有的,分担了不少。不过我自己做惯了。”
水烧开了。她取下壶,倒了热水给谢峖。
谢峖接过,看着她:“元子,你脸色不好。”
桓真将铜壶放回盆架:“老毛病,过几日就好了。”
谢峖追问:“不曾听闻元子有旧疾。究竟哪里不适?”
桓真迟疑了一阵,起身道:“你先暖着。我去外面看看操练。”
谢峖随之起身:“元子!”
他拦住桓真:“究竟哪里不适?你不说,我不让你走。”
(五)
桓真没有走成。
她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卷文书,提笔蘸墨。
谢峖慢慢坐回去。他看着她在案前书写,坐姿端正,偶尔眉心蹙了蹙。她的左手挪到案下,搭在小腹上。他明白她说的老毛病是什么了。
他拦她的时候理直气壮,眼下局促起来。
可女郎的病也是病。她每日在这里,江风往骨头里灌,练兵流汗,炭火半熄,连口热水都要自己烧。案上文书堆着,夜里还要写。这种日子过下去,她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
他想起顾慨说的十六年,心下愈发惶恐。
还有郗欩方才提到的,蜀地。
庾异总让她做会死的事!
灵堂回马枪是一次。她那时重伤在身,庾异让她冒险杀回去,说好听是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真相是庾异只想把她逼到绝境,看她在极限状态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带兵封庄查隐户也是。明知会得罪整个荆州乃至全天下的士族,庾异自己不出面,要她出面。她身后没有家族,当得罪了所有人,庾异就是她唯一的靠山。庾异这是既把她当刀,又断她后路,让她除了听话,别无生路。
如今庾异又要她夜以继日练兵,这是让她一个女郎去伐蜀么?看样子还想抢在入冬之前速战速决。否则庾异根本不会急着查军需、查隐户——查军需是为解决伐蜀粮草,查隐户是为给伐蜀大军配足纤夫、漕卒、役徒、挑夫,保障后勤。
自己早该想到。
但自己难道没有想到?
“元子,”他思索了许久,开口试探道,“庾征西的路是用人命铺的。暂且不说别的,就说查隐户。他在拆的东西,你是否知道是什么,拆了以后又会怎样?”
桓真继续书写,并不抬头:“我不擅清谈,不敢论辩。但安石在岸上,我在水里。安石担心的是浪打坏了岸,我担心的是被淹死。”
听出排斥之意,谢峖依旧小心翼翼:“元子,你替庾征西拆的东西,自汉以来维系了天下几百年。拆了它,用什么东西来建?你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桓真抬眼看过来。
“安石,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见的是,有人可以杀功臣而无罪,有人可以隐户口而逍遥。你说它维系了天下,我看见的是它让百姓如同圈里的牛马。你问拆了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拆,很多人永远不是人,包括我在内。”
“我父亲死了,我带着弟弟活了七年,没人替我付过代价。庾征西的路要用人命来铺,可他要我拆的东西,一直是用人命在铺。只是付代价的人,先前不是站在岸上的。现在轮到我让别人付代价了。我不觉得不对,该付代价的人本来就有罪。”
谢峖听完,静默了一会儿。
“元子,你没有说实话。你知道拆了以后的事。”
桓真不语。
谢峖便不再问了。
“我饿了,元子。”他转了话题,“你说今晚要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