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几不可闻的运作声。
那张被池昼珍而重之放在房间一角的照片,再度清晰地出现在晏寻眼前,照片里那只纤细的、腕骨上有一颗小痣的左手此刻正轻轻搭在膝盖上。
“你弟弟他……”
“他没事。”池昼轻轻摇了下头,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擦了一下食指的关节。
在长达七年的辗转反侧的噩梦中,他时常会想,难道自己内心真的产生过他自己都难以直面的嫉妒,才会在梦中映射出迟野几乎骸骨无存的惨死。
“三天后,我离开了迟家。”池昼平静地说,“现在想来,只不过是提前让我从徒劳的白日梦中清醒过来而已。”
晏寻盯着池昼低垂的侧脸,窗外的浮光交叠在他的黑发间,肩颈的曲线在半明半暗间显得柔顺而孤寂,双手却紧紧交叉着。
那是一个完全拒绝接近的、疏离的姿态。
门外传来不知道谁手机里短视频的AI电子音,晏寻突然想起七年前的十一月十五号,他路过客厅,匆匆瞥了一眼电视上播报的天气预报。
——源于世界极北之地希波尼亚的强寒潮到来,西北风吹过第二区和凯尔特海,造成了岚岛市及周边地区内接近二十度的大幅降温。
很快,离开岚岛的冷空气涌入约顿海姆海,裹挟着北方的余威跨越赤道,吹过勒忒海峡,风向悄然逆转,最终抵达第一区的季风槽,热带气旋降临芬布尔上空。
天气预报的女声温柔而轻快,这场寒潮最终还是没有越过赤道,却给芬布尔带来了百年难遇的春季暴雨。
“魏雪并没有说错,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池昼轻轻阖上眼,半晌干涩道。
刺目的白光闪过虚空,飞机坠入波涛汹涌的凯尔特海中的虚影残像横跨过七年间无法安然入睡的光阴,与林见山跳下去前沉默回望的那一眼交叉重叠,最终定格在轨道上那片沾着血的白布上。
沉钝的黑暗中,那一幕又再度浮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位S级,那个让全世界都惊惧不安的存在,躺在他的膝盖上,心脏慢慢停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睁开眼。
似乎依靠这么一个细微的、很难被其他人察觉的动作,所有难以根治的痛苦和绝望就可以再次被隐藏进无人可见的漫漫长夜里。
“案件已经结束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的忙。”池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异常清晰,“但我和你之间……”
“我可以亲你吗?”晏寻突然问。
“什么?”池昼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湿润的、和琥珀一样的褐色眼睛微微睁大,但已经来不及了。
晏寻倾过上半身,双手捧住那张神情怔忪的脸庞,指腹拨开略长的刘海,在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干燥的吻。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手指骨节分明,刚好能将池昼整张脸给包裹起来。
池昼错愕地盯着晏寻轻轻滑动的喉结,长达十几秒的时间里,他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感受着对方温热而迟缓的呼吸扑在他的额间。
记不清几岁的时候,他躲在储藏室里,狭小的空间阴暗潮湿,只有一团模糊的光,一门之隔的客厅沙发上,魏雪把迟野抱在膝盖上,安抚地吻上他的额头和脸颊,
对于池昼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社交行为。
他想将人推开,却又被单手握住腰,像抱猫一样轻而易举拉了回来。
池昼跌坐在晏寻身边,双手被紧紧按在掌心下,两人之间潮热的呼吸无声地缠绕在一起,沙发垫随着剧烈的动作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你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对不对?”池昼试图从这个姿势解脱出来,却无济于事,“我不是在开玩笑,晏……”
“你和季崖说过这些吗?”晏寻冷不丁地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背光中格外明亮。
“……”
“嗯?你和他说过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和他说这个干什么?”池昼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发抖的声音压平,“你不要扯开话题。”
“那沈岸呢?”
“……”池昼没有吭声。
“你弟弟呢?”晏寻好像并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他又问道。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在你眼里是不一样的对吗?”晏寻的语气异常笃定。
“……”池昼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败下阵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辩解,只能偏过头去,勉强挤出一句无力的回答,“是你太自恋了。”
晏寻垂眸盯着池昼不断颤动的眼睫和湿漉漉的眼睛,忍不住心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强迫对一切事情都必须游刃有余才会得到偏爱的呢?
又是怎么把那个疯狂扯着自己衣角、伤痕累累的孩子藏进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呢?
“小池。”晏寻低声喊了一声。
“不要这么叫我,我们很熟吗?”池昼冷冷道。
好像生气了,晏寻伸手轻轻捏了一下那一小团柔软的耳垂。
“你知道了吧。”他低声说,“神谕的事。”
池昼神色一僵,都是成年人了,他不至于真的被晏寻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象骗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就这么直接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点余地不留,也不在乎后果。
“中心车站案发当晚,有人告诉我,这个案件和那位能把我杀死的第三位先知者有关。”晏寻没有再去闹他,只是将掌心覆在他的脸侧,指腹从冰凉的下颌划到柔软的耳根,最后停留在那,轻轻地掰了一下,直到池昼不得不面朝着他。
“——这也是我回到岚岛的目的。”
“第一次见面你就认出我了。”池昼定定地看着他,眉眼间几乎看不出情绪,“所以你现在和我说这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