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它拖着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那是癔症,后背浸透的衣服也提醒我那并不美好,我很害怕,怕我成了一个神经病,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做什么梦,做了就过了,反正我似乎没有什么尤其值得我留意、记得的人和事。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记得的一个。
*
周围的喧闹声不绝于耳,我睁开酸痛的眼皮,与车窗映射的人对上眼,一张稚嫩中带着点熟悉的脸,我花了大约五秒,认出上面的人,是我。
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一股冲鼻的汽油味窜进我的鼻腔,我惶恐地睁大眼睛,想要叫停车辆,才冒出一个“停”字,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腾空起来,悬空感随之而来。
我想抬手去握着上面的扶手,往常轻轻一举就能勾到的扶手这次却没有如预期抓到,我看着那空了半截的距离,思维停了一秒,接着就被剧烈的疼痛唤回,头部受到重重一击,血流进我的眼眸,混着泪往外涌。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系在身上的安全带,耳边全是爆炸般的尖叫,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车厢被崖壁撞得凹陷,力量大得像要把我拦腰折断,又被束缚住我的安全带扯回,又在再一次撞击时,不堪重负的安全带脱离卡扣,我想抓住,却擦肩而过,最终被颠出支离破碎的车里,重重摔到一堆碎石与杂草里。
“嘭——”
爆炸的轰鸣声刺破苍穹,痛苦的尖叫声与山谷间张牙舞爪的呼啸声一同响彻维谷。
不过一瞬,硝烟味裹满我的全身,锋利的车皮与玻璃划破我的皮肤,空前的灼热感让我几乎融化,疼痛感后知后觉。
几秒钟后,凌乱声被风声掩盖,一切偃旗息鼓。
良久,我被指尖的疼痛拽回神志,我意识到,这是坠崖。
周遭漆黑一片,那些破碎的伤口传来翻江倒海的痛感,我尝试动了动,胸口传来的拉扯之痛将我劈成两半,我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根尖锐的木头从后背贯穿至我的前胸。
我冷静下来,这种情况下最不应该的就是乱动,可身体不由自主地抓住一旁的杂草想要起来。
我继而明白,这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看着他主导着这幅破败不堪的身体做着最无用的挣扎。
徒劳地动了片刻,终于虚脱地松开手。
“救……救……我……”
“我”不停呢喃,气若浮丝,口鼻冒着鲜血,压下呼吸。
“救救……我……”
“哥哥……”
“救……救我……”
我冷眼旁观,耳边全是细弱的呼救声。
疼痛让我从来没有过地清醒,那一刻,我有些身心畅快地想着就这样死了吧。
而确实如我所想,痛感淹没全身,被麻木替代。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并不美妙。
很久很久之后,“我”抖着手指,用着最后的力气攥紧摔出衣领的玉坠,玉坠起伏的纹路变得模糊,最后一动不动,眼睛也重重阖上。
观音不会救我。
又在很久很久之后,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撞进我的耳朵。
“爸爸妈妈——你们快来,这里有个小孩。”
玉兰花香如期而至。
我用力掀起眼皮,一束刺眼的光打上我的眸子,我略微侧了侧头,只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姿,在光下显得虚无缥缈。
全身都发着光,连头发丝也不例外。
像个小神仙。
眼看着他就要跑开,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抓住他的裤脚。
“救……”
“我”蠕动了一下唇,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来。
我怔愣住,借着余光追随那个离开的背影,想让他留下来,多看他一眼,更想让他一去不复返,不要见到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天不遂人愿,他去而又归,一同回来的还有一男一女。
我瞪着眼睛看向他们,像是死不瞑目。
那个男人逆着光,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检查着我的伤口,女人站在一侧,正在打电话,我想抬头看看蹲在头上方的少年,却无能为力。
女人偏着头,突然转过,漆黑的眸子与我四目相对,那张脸在泪水里变得扭曲,她柔声开口:“阿呈,你和他说说话。”
少年应言,唤了我一声:“喂!小孩,你还活着吗?可千万不要死了啊。”
我做不出回应。
男人立马训斥道:“阿呈,礼貌一点。”
“哦!”他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孩,你有什么遗愿吗?”
这下,男人和女人异口同声道:“阿呈!”
少年缄默下来。
可我无比期望他能再多说一点。
在此番状况下,“我”的遗愿不知道,我的遗愿大概就是,想再看一眼付予呈。
警笛声喧嚣。
我被抬上担架,插上好多管子。
回医院的路很长,长到死亡与梦魇我都开始区分不了。
在寂静里,我耳边响起细微地窸窣声,接着响起少年青涩又笨拙的声音:“对不起,我爸爸妈妈说你可能活不下来了,他们说这种情况不能说丧气话,得要你有活下去的欲望,我只是想着万一是最后一面呢?我还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真的很对不起,所以,请你一定要活下来,好吗?”
过了两秒,他的语气带着祈祷的怜悯,说:“我希望你活下来。”
我动了一下唇,好半天,干涩的眼角沁出一滴薄弱的泪,混着泥泞与血渍。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好吗?
我希望你活下来。
我无数次询问自己,怎么会有人希望我活下来呢?
好可笑又荒谬的奢望啊。
渐渐地,我变成了一朵云,身不由己地挂在空中,像一个漫无目的的孤魂野鬼,飘啊飘啊飘啊……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又变成了一粒从云层滴落的雨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坠啊坠啊坠啊……
我看见了霓虹闪烁,看见了车水马龙,看见了热闹喧嚣,那高耸入云的高塔刺穿我的身体,四分五裂,岸边江水涛涛,是汹涌的示威与翘首的吞噬。
海岸线吹来一阵湿润的晚风,裹挟朦胧的雾,世界变得光怪陆离,吹散我破碎的身体,让我轻轻地落入滔天的海河。
我感受不到温度与触碰,沉重的眼皮在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打颤,耳旁是女人接连不断的哭啼。
凤姨总是在掉眼泪,一声两声,好多声。
“哥哥……”
“可以…把我……埋…埋在玉兰…花树……树下吗?”
“我想……我想……”
刹那间,全身无力,我在光怪陆离的虚无梦境里听见那最残酷无情的宣告——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