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市中心的嘈杂,沿着江行驶,直抵尽头,一处村落没几户人家,群山环抱,绿意喧嚣,那里就是凤姨的老家。
而由于心情和淋雨的缘故,我回家后发了场高烧,这段记忆也变得云里雾里,至今我都在怀疑,凤姨真的是我和付予呈一起送回去的吗?
像是一章逃离世俗的桃花源记。
颂字做姓确实罕见,凤姨的孩子叫张颂扬,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孩,皮肤有些黑,眼睛倒是和凤姨很像。
那时候他就躲在门后面,也不和我们一起搬东西,只是瞪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到被凤姨扯着出来让他叫哥哥,他才扭扭捏捏地嗫喏一声仿佛不情不愿的“哥哥”。
于是在此番场景下,他第一声叫的是哥哥,却不是妈妈。颂扬与凤姨不熟,理应属于他的陪伴与爱因为金钱的交易,施舍给了同样可怜的我,他就变得更加一无所有,更加可怜。
那时我只感觉逗乐,我没有弟弟,余泽成又极少陪我,我一直想要一个弟弟,可以差使或者作伴,可是抛去这些浮于表面的理由,一个小不点的孩子害着羞红着脸喊哥哥,大概都会心软软。
吃过饭,凤姨让颂扬带我们到处去转转,付予呈含着标准的笑,揉了揉颂扬的脑袋,付予呈好像天生就有让人亲近的魔力,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拉进了他与颂扬的距离,颂扬扬起脸,红扑扑的脸,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他笑起来憨憨的,带着羞怯,不知道为何,还有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太熟悉了,以至于我能够及时捕捉,是藏在眼底的自卑。
颂扬要去牵羊出去放,说反正都要出去,凤姨不让,她大概不想显得接待的敷衍,而在后来我又想通了,还有一方面是不乐意让她的孩子在“衣冠楚楚”的“城里人”面前“落于下风”。
颂扬执意要去放羊,凤姨犟不过,最后还是付予呈说牵着去,正好家里也有一只,可以学技能,到时候回去也就知道怎么放了。
城里可没有成片的田野,也没有野草供羊吃,很显然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台阶,所有人默契地下了这节台阶。
颂扬牵着羊,我们就跟着他走,越过一个不高的山头,那里有一片蓬勃生机的野草,蔓延至天边,他喜气洋洋地说:“到了。”
付予呈就跟他说的一样,求学意味明显,望向远方时,颂扬眼底的自卑浅了一些,我走得有些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放空自己。
回过神来的时候,乱动的羊扯着颂扬走远,付予呈也走到了远处,几乎淹没在绿色里,今天的付予呈穿着白短袖浅色牛仔裤,像一簇恰然自得又引人注目的白玉兰花。
白玉兰花已经谢了好久了。
我挪不开视线,一同剥夺了我行动的权利,只有隔得远一些,我才能光明正大地看付予呈,这样才不会发现,哪怕我也看不太清,我也能够凭借那千万次的侧目描绘他的容貌。
笑着的,浅浅的笑,付予呈仰起头,风会掀动他额前的碎发时,然后惊动他长长的睫毛。
我看见颂扬和付予呈说这话,几句话后,颂扬把手里的绳子连着棍锤进地里,对着付予呈指了指,应该是放羊任务的交接仪式,付予呈点点头表示接受任务,颂扬随后向我走来。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被云遮住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白了不少。
颂扬走近,他好像和付予呈已经成为了可以正常交谈的对象,却依旧很怕我,腼腆着问我:“哥哥,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休息吗?”
我对于他折返回来坐这块石头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是还是点点头。
他坐在旁边,也不开口说话,我想他大概只是累了,这不是个好理由,但我总不能蛮横无理地去撬开他的嘴巴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也没多久,细微的呼吸声总算被他的声音取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答:“余康成。”
颂扬并不惊讶,于是给出解释:“刚才予呈哥哥跟我说了,他还说应该亲自问你,因为名字也是一个很隐私的问题。”
我没说话,他隔了半秒,继续说:“康成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名字很隐私,我似乎并不认同付予呈这个观点但也没反驳,名字而已,我点点头。
“妈妈已经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这句话很突兀,我下意识想要反驳,明明前几天一直在,可是我及时止住,要是按年月来算,是的,这是事实。
颂扬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怕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没有去看他,颂扬的声音混在风里变得格外平静:“我记事起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爸爸死了,妈妈也不要我了,那时候好小呀,我就真的以为不要我了,哭啊哭啊哭,一直哭到懂事,妈妈回来了,她给我带回来好多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别人都很羡慕,全都改口说我有一个厉害的妈妈。
“可是没几天,她又要走了,我很小的时候会问她,可不可以不要走,她说在城里有两个哥哥也需要照顾,照顾好了他们,她就可以给我买更多的东西了。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
“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东西坏了完了,我又成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一年,两年,好多年,有妈妈,没妈妈,再有妈妈……”
颂扬忽然停了下来,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侧头看去,眼泪正从他的眼睛里冒出来,他正忙手忙脚地擦着,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想抬手给他擦眼泪,颂扬用力地抹了把脸,黄色的小脸上被擦出一到红痕,他没管,继续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打他的,”颂扬没控制住,低下脑袋,一把捂住脸,呜咽声像一只悲鸣的小兽,在抽泣声里,他的语气变得沉闷和痛苦,“他骂我,骂我奶奶,还骂我妈妈,他用石头扔家里面的小鸡仔,那么小一个,我太生气了,我没控制住……”
“以前我打拱白菜的野猪,我以为人会比猪厉害,我没想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我妈妈真的没错,她,她为了我,去求人,求了好多人,他们都不谅解……我知道,妈妈去找你们了,我都知道的。”
我在他断断续续的陈述里拼凑出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长期被霸凌的缺爱的孩子奋起反抗,失手重残,一个爱子的母亲,走投无路,求了照顾了大半辈子的有权有势可以摆平一切的雇主,又因为她违背了她的本心,选择辞职。
原来是这样,凤姨早就和我说过,人是不能贪多的,所以这是反噬吗?
颂扬的眼泪没有再流,只是泪痕水灵灵地挂在脸颊上,他哑着声音说:“哥哥,对不起。”
我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颂扬说:“我不应该打他的,要是不打他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我忍一下就过去了,以前都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