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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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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抛却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干裂的风汇聚到我的喉咙,又迁出一条线。

他们的目标不是许祎可,不然不会和我发消息,我一下就想到了前天在巷子里遇到的那群人。

他们以为许祎可是我女朋友,而那次只是他们在确认我的软肋,因为我被余泽成保护得太好了,只能从身边的人下手,许祎可成了无辜的替罪羊。

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许祎可自始至终都是被牵连的那个。

烂尾楼已经被修了很高了,水泥被风吹日晒刮落不少,又没有维护,也在岁月里坍塌了部分,废弃的水泥钢筋随处乱堆周边的杂草丛生,没人打理,在石砾间挣扎,窜出一楼之高。

我把车甩到地上,匆忙跑进去,而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楼里回响,鞋底与沙子的摩挲,发出阴森的响动。

我稍微冷静了几分,慢下步子,靠着墙壁往上走,尽量放轻动作。

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了二楼,我才反应过来,应该报警的,只是现在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只能静下心来应对,又期望我的话在手机关机前传到了付予呈那里,他能代为报警。

一连上到五楼,我都没遇到一个人,太顺了。

转上六楼,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迎面撞进我的怀里,我看清来人,趁着她尖叫前急忙捂着她的嘴巴,把人拢在我的怀里,几乎靠在墙角。

怀里的人不停挣扎,我张望了一下,才用着气音在耳边说:“许祎可,别动了,是我。”

听见我的声音,许祎可的动作一顿,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眶通红,白净的脸蛋是满是灰尘,两行泪夺眶而出。

我松开手,竖起食指抵着唇示意先不要说话,许祎可自己捂着嘴,连连点头。

眼泪就像停不住,我没带纸,也不好上手给她擦,只好对她无声笑了笑。

我拉着她往下走,连续下了两层楼,依旧没有人,太奇怪了,耳边响起轻微的声音,我蓦地反应过来,把许祎可拽到前面来,一根木棍从拐角突然出现,狠狠砸下来,我把许祎可抱在怀里,避无可避,那棍子砸到了我的头上。

只感觉一股温热潺潺地往外冒,一直滑到眉骨汇聚,男人戏谑的声音套着厚重的膜停留在我的耳廓。

“哟,反应力还不错嘛,这一棍是还你的。”

大脑一片空白,我重重地拍了几下,抬头,是四个,没多没少,几乎是凭着本能,把许祎可往下推:“走,许祎可。”

许祎可脏兮兮的脸上满是眼泪,好像在说着什么,血液重力往下,落进我的眼睛,我彻底听不太清了,转过身承受了又落下来的木棍:“快走!”

我顺势扯过那砸在身上的棍子,余光瞥见有人要下楼,抵过去,狠着心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总算清明些。

几番来回,我体力不支,许祎可已经跑了有一会儿了,松了口气,趁着机会,一把抓住面前人的头发,用着劲儿往前拽,那人瘦骨嶙峋比其余人好拿捏一些。

被堵到五楼,我只能往楼层里面走,我看着他们想要去追许祎可,我咽下嗓子眼的铁锈味,说:“不用去追她了,她也不是我女朋友,你们不是找我吗。”

我看了眼下面,有些恐高,急忙又收回视线,我继续说:“要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里面一个人突然嗤笑一声:“钱?你有多少钱?”

我听出了里面嘲笑的意味,没理会:“你们可以开价,要多少都可以,你们找我,肯定是调查过我爸爸,他会给你们的,前提是保证我的安全,我们不在乎钱。”

一个男人从壮汉身后露出脸,他那枯树皮一般的脸乍然露出一个笑,扯着脸皮,显得诡异,他涩着声音说:“又见面了,橙橙,你还记得我吗?”

橙橙。

我缩了缩瞳孔,我想起了那次在警局发疯的女人,以及那个算不上友善的对视:“是你!”

“还记得呢,”男人弯着浑浊的眼睛,他大笑出声,“橙橙,听你妈那个婊子说你失忆了,真的假的?”

我觉得不可思议,喉咙刺痛:“你在说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不肯退步地与他对视,就听见他说:“看来是真的,那我给你做个自我介绍,算起来你还应该叫我爸爸呢,乖儿子。”

我冷着脸看他,没有说话,实际上也是被震惊到说不出话,只是紧了紧抓着人的手。

男人“呸”了一声,哂笑道:“还是个犟骨头,你现在还在抵抗什么?难道你能从这里跳下去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跳下去也不错,毕竟你妈的债也是你个死儿子应该还的,哦!”他顿了一下,“那你还不知道吧,这栋楼是你爸爸我的,死在这里也算荣归故里了。”

在不知不觉的逼迫间,我已经退到了最边上,这烂尾楼根本没有护栏,赤喇喇地空着。

从上往下看,许祎可的身影终于抵达了底层,我抬头看着男人挑衅的嘲笑颜色,想着往前靠一点,避免不小心失足摔下去。

却在脚刚向前埋了一小步,被钳制住的人突然爆发,他顶着我的身体,我一个不觉,鞋底打滑,我本能想抓什么东西,却在松手后只是抓住了虚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悬空感被记忆里的痛感覆盖。

风极速从耳边刮过,我忽而觉得世界远离了我,沉重的身体死死拖住我高悬的灵魂,恐惧继而将我淹没,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耳鸣声不断,有尖锐的爆破声,刺耳的尖叫声,烟火轰炸的声音,还有许祎可刺破的叫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回过神来,抵抗着重力,想要抓住楼层边缘,拼了命才碰到四楼,却因为速度太快,指甲在坚硬的水泥上划过,连带着翻了盖,无力感将我淹没。

一瞬间,我不那么想拼命了。

就这样,让生命止步于此吧。

我居然闲着心开始倒数生命,三楼、二楼,在我闭上眼的刹那,腰被一股强劲的力揽了过去,我倏然睁开眼,付予呈的脸乍然出现在我的眼睛里。

几乎是霎时,我吼道:“付予呈,你松开,会被带下去的。”

付予呈不发一言,也确实因为冲力,也没有可以着力的东西,我才被拽进去了半截身子,降落的速度猛地拖着付予呈离开了安全区。

我仿佛被扼制着喉咙,说不出话,我看见鲜血浸染了付予呈洁白的衬衫。

痛苦与自责将我击溃,我全身僵硬,在那短暂的半秒,我尝试将自己垫在付予呈的下面,却被他抱着动不了一点。

“砰——”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破碎声,短暂的缓冲,我拼尽全力抬手把付予呈的脑袋抱住,然后坠落在地。

被黑暗囚禁了视力,我艰难地动了动抱住付予呈脑袋的手指,拖不出来,只是摸到满手的粘稠液体,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感知不了任何。

我压着付予呈,可是挪不开身体,眼泪混着没有凝固的血液刺痛着我的眼球。

长达近一分钟的与世界隔离,我被手臂轻微的触碰唤了回来。

“小……余……”

“啊。”我大脑短暂空白,兀地反应过来,急忙回答,甫一开口,鼻腔口腔就开始不设防地流出液体。

付予呈好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没事吧?”

我动不了,只能咽下去,开口就像刀片凌迟,我也没管:“我没事,我没事。”

声音小得可怜,我不知道付予呈听不听得见,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没有得到回复,我慌了神,提高声音哭着叫他:“付予呈。”

“没事,”付予呈咳了一下,声音极小,显然克制不住,每个字都发着抖,语气又像是释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手臂的触感骤然松懈,我愣了半秒,随后开始叫他的名字,却没再有任何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像有一辈子那么长,在那段时间里,付予呈就像没有呼吸般,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血会那么冷,冷得彻骨,我一直哭一直哭,垂死挣扎却无能为力,后来彻底动不了,只能瞪着眼睛等待死亡。

又像是对死亡的翘首以盼。

那一刻,我开始思考:“死亡,这算是殉情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透过黑沉的血渍见到了光亮,付予呈满身是血。

我看不清人,只能抖着唇,微乎其微地祈求:“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付予呈……”

在最后闭眼前,一块沾满鲜血的观音像撞进我眼尾的余光,错过朦胧的观音像,我看见了后面的,没有面容,只有柔和的光芒。但是不知道为何,我坚信她是在笑着的。

我想:人世间太苦了,妈妈来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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