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徐老师扭头的间隙,我侧头看了眼付予呈,只见他正好也在看我,我张嘴做了个口型:“不好意思。”
付予呈弯了弯眼睛,无声回复:“没事。”
张老师带着副无框眼镜,踩着半截高跟鞋,衬衣加西装裤,很是正式。
等人到了跟前,付予呈率先开口:“张老师。”
张老师早就从徐老师那里得知了“丰功伟绩”,直接免去了寒暄,照着付予呈就是一顿输出。
我听得心惊胆战,张老师和我的老师比起来还是太雷厉风行了,反观付予呈倒是一脸淡然。
最后还是在徐老师的劝解下才结束,张老师指责道:“你个没良心的,之后出了国怎么样也不报个平安。”
说着,张老师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取下眼镜背对着抹掉眼泪。
我怔愣住,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付予呈乖乖道了歉,说:“过得都挺好的。”
他又说了几句,张老师这才冷静下来,恢复如常,和徐老师两人一起又开始了下一次的轮番数落,付予呈也都一一肯定并给予回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出国的那几年,付予呈过得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呢?
我站在付予呈的身后,一句话没说,最后他们三人敲定让付予呈去给他们高三年级的尖子班做个演讲,分享一下高考经验什么的才能免去我和他的错误,付予呈欣然答应。
一侧身,张老师这才发现我,有些惊讶:“哎,这是?”
徐老师代为回答:“这是予呈的弟弟。”
我适时喊了声:“张老师好。”
“弟弟?”张老师眯起眼睛打量,我抿着唇,不明所以,她接着说,“不要把人家小朋友带坏了。”
这话她是对付予呈说的,付予呈也没反驳,笑了笑。
这一通下来,都已经四点多了,从尖子班出来,徐老师和张老师做东,要请我和付予呈去校外吃饭,但考虑到他们晚上都要照看晚自习,兜兜转转还是去了餐厅。
恰好也是我与付予呈本来就决定的。
虽然徐老师和张老师是学生闻风丧胆的存在,但是他们与付予呈聊天不难看出对付予呈的喜欢。
徐老师说一中准备推出一批文创产品,是艺术班学生提出来的,校方也觉得可以开发学生们的创造性,反馈也不错,全权由学生着手,徐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无不自豪:“他们也是天马行空,其实这样下来,有些家庭紧张的孩子也可以找到个副业什么的,反正是学校买回来,给老师和同学们当奖品。”
张老师在一旁也难得夸了句:“是,很有创意,老徐,不是第一批也打了个样吗,你带予呈去拿几个,不然人家大律师到时候告咱们我们可打不赢。”
徐老师拍了拍脑门:“哎呦,走走走,付予呈跟着我去拿,你和小余在这儿等会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听出来是徐老师要和付予呈说点什么,自然没有说要跟着去,和张老师留了下来。
刚才四个人,还有付予呈一起,我没有觉得有什么,此刻就我和张老师待着,大概是老师天生的压迫感,我不自在起来。
正想用去买瓶水的借口躲避一下,张老师率先开了口:“小余。”
她说得不是很确定,只是字正腔圆。
小余。我略微睁大眼睛,先前的自我介绍我并没说名字,而且是付予呈弟弟的身份,再怎么也该叫小付来着。
我一下想到徐老师离开时喊的小余,越发震惊。
她立马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严肃的脸上立马浮现几缕皱纹:“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
张老师:“之前你哥哥来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泽成是你哥哥吧,是我和徐老师弄的,看过你的资料,只是后来你去了实验中学,你现在是在读高二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从私立学校出来余泽成就在着手转校的事情,一中当然也在选项里,只是我担心跟不上进度,而一中是出了名的硬教育,我就去了实验中学。
谎言被拆穿,但张老师并没有指责的意思,我点点头:“是,现在是高二上。”
“说起来付予呈和你哥哥当时还挺要好的,”张老师咳了一声,似乎在斟酌语言,随后开口,“小余,以后付予呈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们一声吗?”
我透过那厚重的镜片,看向张老师有点红的眼睛,一下明白过来,那是心疼,对于学生的心疼,对于付予呈的心疼,可是她不知道付予呈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况且,她知道的比我多多了,比如错过的付予呈的高中生活,比如对付予呈出国担忧的缘故,桩桩件件。
我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还是把手机拿出来留下了张老师的联系方式。
把手机揣回兜里,张老师莫名其妙问道:“这次是你拉着他回来的吧。”
她说得笃定,我窘迫地低下头。
张老师解释道,“别紧张,我只是说说,毕竟我和徐老师思来想去,他都不会回来看我们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好半天,我才找回声音,问出第一个问题:“付予呈,他不想出国吗?”
张老师一顿,犹豫几秒,只是说了句云里雾里的话:“京大的前途也很光明啊。”
京大的前途也很光明啊。
但看这句话并没有什么,京大作为国内一流学府,是无数学子的梦中情校,客观来说,考入京大确实是前途光明。
只是张老师突然说这么一句显然不是单纯这么说说而已,我琢磨着这句话的深层含义,还想说什么,付予呈和徐老师就已经回来了,话也没问得出口。
寒暄总算在分别的时候来上了几句,付予呈婉拒让他们送我们到门口,老师们也没再要求。
说了再见,在教学楼楼下分离,我与付予呈顺着台阶往下走。
才走了一段台阶,身后就响起张老师的叫声:“予呈啊。”
付予呈停下脚步,我跟着他一同回头,两位老师站在楼梯的上方,渺小又高大,被教学楼框起来的天空在他们的身后变得蔚蓝澄亮。
张老师又叫了一声“予呈啊”,她语气带笑:“下面的荣誉墙的照片还有你呢。”
付予呈一愣,回了句玩笑话:“当初考那么好,上面肯定有我啊。”
遥遥相望片刻,她挥了挥手,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脚下的路要慢慢走,不管怎么样,老师都在这里,支持你相信你陪伴你,你大胆地做你想做的就好。”
付予呈沉吟片刻,回答:“我一直都知道的,”他抬手挥了挥,语气轻松,“张老师、徐老师,再见。”
他们话里有话,我却不甚了解,几番动唇,还是没能问出口。
从盘山公路到校门口那家简陋的面馆再到重返一中,像是一场有趣的拼图游戏,每一步都是付予呈从前神秘的一角,有朝一日大概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不一样的付予呈。
只是期待,至少此情此景下我没有立场去询问。
我总是被动的,被动地倾听,被动地接受,被动地被付予呈拉进他的世界,这也许也不算是付予呈的世界,说是世界的边缘大概更合适。
经张老师提起,我特意留意了一中的光荣榜,光荣榜就在进校的那条梧桐大道上,上面张贴着学校的知名校友。
我跟着付予呈,他没有驻足,我只能匆匆瞥上一眼。
视线从优秀校友榜顶上那张隽秀的脸上划过,照片底下写着几行字。
【姓名:付予呈
录取院校:上京大学法学系
荣誉:2017届S市文科状元
箴言:逆境是磨练人的最高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