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哪一种,他恐怕都会因此而暂时摆脱千百年的离别之苦,哪怕顾慎之至今还欠他一个解释。
可陆南风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顾慎之居然害怕他。
顾慎之怕他会计较、会不平、会因当年分开一事心怀记恨,而后卑劣地对孔雀一族施以报复……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情绪骤然激动,火气冲进识海,搅得识海里因飞升而刻下的封印隐隐震动,被镇压在识海的灵魄险些就要冲出。
陆南风只能强迫自己想一些愉悦的事情,他从怀中掏出那锦囊,取出那张纂刻着孔雀翎的精金面具,捧在怀里细细摩挲。
那面具通体银白,挂在耳朵上的尾羽篆刻着孔雀翎的纹样,尺寸贴合他的脸型,恰好覆盖半张脸的轮廓,内里曾柔软的羊皮缝补过。
除皮料因历久破损外,一切都锃亮如新,足以看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这面具上的纹路陆南风早已刻在心底,指尖轻触雀翎,却没出息地又忆起顾慎之。
顾慎之瘦削很多,脸上没了当年的圆润,五官显得更为立体清晰。
陆南风有些不悦,他这是为了赶天界的潮流吗?怎么把自己弄得弱柳扶风的?
且也不知顾慎之是不是落魄了,那件里衣薄得都能瞧见肉,穿上了和没穿一样,能有什么用。
改天得叫苏泓多送他几件厚实的衣服,让他裹好了自己,别总想着去浪。
陆南风倒回榻上,脑中不断浮现出顾慎之方才的模样。清透的薄衣下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身清瘦匀称的身形,腰线紧窄,瘦得连一丝赘余都没有,单用一掌就能握住。
陆南风看向自己的手掌,在轻触顾慎之手腕时,那人好似禁不住得颤了一下,耳根连同脖颈都泛起了粉红。
他又想起顾慎之身上那颗的红痣,朱砂色的,艳过世间一切娇媚的花蕾。
那模样可真是……
真是……
喉间泛起一阵干涩的灼热,陆南风的怒火从心口朝下涌动,混杂着不明的意味,竟变了味道,朝不应该去的方向汇聚。
陆南风霍然起身,推开窗,迎着呼啸的寒风站立,一张脸冷如冰霜,却止不住心口翻涌的炽热。
直到一只赤红的纸蝶好不应景的从半空悠然飘落,静悄悄地收起彩翅,站定在窗边。
陆南风吐出一口气,伸手捏住它的翅膀,放在耳边一甩,苏泓的声音就从这张加密的赤蝶中传出:“神君,当年天界清算孔雀一族后,族弟苍乐不满决断,惹出一些祸事,叛逃天界,顾慎之因此被囚禁在翠微峰百年。此后他的性情变化巨大,放弃回翎霄宫,选择留在天界,后加入极阳宫去承担天命任务。”
陆南风蹙眉,他记得清算之后,大明王已经同意接引顾慎之及族人重回圣地修养生息,顾慎之也答应前去。
毕竟当时天界对孔雀一族积怨很深,留在天界不仅备受排挤,且更易遭人迫害,能回到圣地是当时的最优解。
可百年过后,顾慎之为何改变了主意,宁愿担着无尽的风险,也要留在天界,还要加入最苦最累的极阳宫。
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是什么影响了他?
陆南风问:“这百年中天界发生了什么事?”
苏泓道:“天界风平浪静。”
“翠微峰里有什么人进去过?”
“云霄神女不受天帝管辖,去过几次。除此之外,还有万灵岛的乌引王子偷偷去探望过。但出些变故……”
陆南风眉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
苏泓道:“乌引死在了翠微峰。”
陆南风眸色骤暗,“死因?”
“暴毙,经核查乌引确有先天不足,且万灵山也有人证实过,他心脉轮处的妖灵不稳,有内爆之危。那日他在翠微峰突发恶疾,因翠微峰被封锁无法向外求救,最终乌引身亡。天界之人借机发难,便有传言说,乌引死于顾慎之之手。”
“他二人并无仇怨,这么离谱的谣言谁会信?”
“天界里,总有人见不得武陵仙君好。哪怕是谣言,口口相传,便也能成真。”
陆南风眯起眼睛,“他的嫌疑是怎么洗清的?”
“是万灵岛岛主乌桕,亲自向天帝解释,说乌引的死与翠微峰无关,请天帝严惩谣传之人,还武陵仙君清白。”
陆南风质问道:“乌引是他的独子,就这么死在翠微峰,那老东西竟不用他儿子的命反踩孔雀一脚,为他自己谋个地仙的位子,反倒是替顾慎之说话?”
苏泓道:“是的,虽说乌桕曾为前任孔雀王孔昭附庸之时,起过反叛的心思,可这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敢同孔昭一样容留妖灵。巴蛇一族辗转多次最终还是回到孔昭身边。哪怕在天帝对孔雀一族举棋不定之时,他也尽守护翠微峰,帮孔雀挡住别有用心之人。如此看来,倒像是个赤诚的追随者。”
陆南风并不相信,嗤笑一声:“这是他想让人看到的,忠贞的,巴蛇一族。”
“那我继续调查乌引的死因?”
“不,先不去查乌引,几百年过去了,乌引的消息不知被篡改多少次,查也没有用。先从巴蛇一族开始查,我要知道他们折腾的目的是什么?”
苏泓应了一声,正要收回赤蝶。
陆南风又问了一句:“今日……顾慎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逾矩之事?”
逾矩之事?苏泓一头雾水,仔细回想了一下,认真道:“只向我打听些神君的事情,其余的没有。”
陆南风竖起耳朵,端起架子:“哦?他说了什么?”
苏泓回想着顾慎之当时的神情,总结道:“武陵仙君貌似有些后悔。”
陆南风心中一动,顾慎之承认他后悔了?
是后悔当年一时冲动放弃了自己?后悔没把一切对他和盘托出?还是后悔这些年没来找寻他?
陆南风转头望向只有一墙之隔的那人,抬起手轻轻搭在墙面上,指尖顺着砖缝游移,他犹豫要不要过去敲那扇门,就听见苏泓道:
“后悔当时用的是忘忧珠,导致神君至今对他念念不忘。”
“嗵!”地一声,陆南风手底的砖块完全凹了进去,在平整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又深刻的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