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小巷口停下。
严争玉付了车费,让苏晚棠先回棋院。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万一你又...”
“我没事。晚棠,棋协档案室里,有没有留过历届定段赛的报名表原件?特别是...七八年前的。”
苏晚棠愣了愣,“应该有存档。怎么了?”
“帮我找一份。我想看看林见深当年的笔迹。”
这个要求有些突兀。
苏晚棠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好,我下去去翻翻看。”
......
送别苏晚棠,严争玉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巷子深处,吴忘言的小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摆着那副粗陶棋罐,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正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满墙的宣纸。
严争玉走到石桌边坐下,茶水温热,带着一点陈年普洱特有的沉厚香气。
她刚喝了一口,就看到吴忘言走出来,
“这是我的茶。”
“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吴忘言“哼”了一声,倒也不生气,
“你现在跟贺小子越来越像了,越来越无耻。”
“不客气。”
“抽签如何?”
“K组。林见深。认识吗?”
吴忘言又“哼”了一声,仿佛觉得严争玉在侮辱他的智商,
“陆守拙那小子的徒弟。连陆守拙那小子都能凭着那点‘雕虫小技’当棋协主席,华国围棋是真要完了。”
“还有...她。”
“热闹。”
吴忘言在对面坐下,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石桌,
“明天开始,用沈清歌的棋路和你下。今天...”
他指了指棋罐,
“打谱。打你自己的谱,慈善赛那几盘。只看棋,别想别的。”
“你怎么知道...‘她’是沈清歌?”
吴忘言没有回答,反而问她:
“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这句话什么意思?”
想她前世拜在翰林学士门下,读四书,习五经,怎会不识句读,不通文意。
“这句话出自汉代张衡的《思玄赋》,意思是两位君子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一同咏诵诗篇,放声高歌。”
“你和她是殊途同归,终究会走上,同一条路。”
说完,吴忘言已经闭上了眼睛。
......
严争玉起身去屋里取出棋具。
她摆开棋盘,取出自己带来的棋谱记录,从第一手开始复盘。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吴忘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远处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吴忘言却像没听见,看见严争玉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
“第127手,为什么那么下?”
严争玉刚要开口说:“能赢就行。”,吴忘言打断她,
“别跟我说‘能赢就行’。下那手棋的时候,你脑子里是什么?是定式?是计算?还是...别的什么?”
院门外,脚步声停留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又渐渐远去。
之前,吴忘言让她“忘”,如今,又让她“记”。
一“忘”一“记”之间,严争玉的思绪间一片空白。
“下那手的时候,没想定式,也没算清后面所有变化。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子。”
严争玉知道,这不是让吴忘言满意的答案,但是这是她唯一的答案。
吴忘言看了她很久,久到暮色完全吞没了小院。
然后,站起来走向里屋,丢下一句:
“明天准时。”
严争玉收拾好棋具,走出小院。
巷子里已经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
她走到巷口,没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低头,看到手机上不久前的消息:“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严争玉再次回到吴忘言小院附近,里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摇晃的烛光。
她转过身,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待一盏接她回家的灯。
因此,她没看到吴忘言站在满是宣纸的墙前,抬手在墙面上摸索了几下,推开了一块严丝合缝的木板,露出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东西。
烛光不够亮,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是一张照片,颜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吴忘言拿着照片,在烛光下看了许久,手指摩挲着表面。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上面有两位年轻男性。
左边那位戴着黑框眼镜,身穿灰色长袍,脖间松松披着白色围巾,右手拿黑色帽子,斯文秀气。
右边男子穿着白色马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乎过了几十年也没变。
“她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