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雅君接过玉簪,小心翼翼翻看,指腹在簪身缓缓摩挲,神色逐渐凝重。
半晌,她才抬起头,
“没想到,你竟是它的主人。”
“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件成色尚好的仿品吗?
仿品也论主人?
“十四年前,香港嘉士德拍卖会,一枚明代云纹白玉簪以六十万美元成交。
“我多次打听与我竞价的神秘买家,没想到竟然与你有关。”
十四年前?她才六岁。
况且,她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狗奴?
那就更不对。
十四年前,他父亲问斩,全家获罪流放。
她从江南祭祖回京,偶遇将其救下...
“你确定这是真的?”
“当然。别的物件我不会看走眼,这只玉簪,我更不会认错。”
谢雅君的语气笃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贺其年的“原主”十四年前,在香港拍下这只玉簪。
但是狗奴并不知道这枚簪子的真正来历,误将它当成仿品送出去。
“不过,真是可惜...”谢雅君轻叹。
“可惜什么?”严争玉抬眼问道。
“拍卖时成色尚好,如今平白多了一道划痕。再出手,恐怕买不上价了。”
“无妨。”
严争玉没想到,一位学者面对古物的破损,第一时间竟然先想到的是价格。
她接过玉簪,将长发重新盘起,把玉簪稳稳插入发髻。
“我本也没打算卖。”
不然,也不至于被卖玉佩的老者为难。
只是觉得头上沉了些,毕竟四百万人民币盘在头顶。
......
裁判宣布猜先,严争玉执黑。
开局平稳,甚至有些平淡。
谢雅君选择了稳妥且不易出错的布局,步步为营,不求速胜,但求无过。
严争玉的黑棋则如溪流,随意流淌,始终保持着向中腹渗透的势头。
......
进入中盘,谢雅君开始施展她标志性的“泥潭战术”。
先下几处无关紧要的交换,再下几个妥协的退让。
实则都在悄悄收紧黑棋外围的出口,将棋局导向比拼细微官子功力的轨道。
观战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
“谢雅君开始发力了,这棋要‘细’了。”
“严争玉前半盘下得挺大气,但被这么沾上,年轻人容易急。”
“看她怎么应对吧,之前差点输给弈百龄,就是中盘计算出了细微偏差。”
......
严争玉看着眼前的这盘棋,黑白棋子交织。
白棋试图将黑棋大龙赶向边路,意图压缩其眼位,制造隐患。
这是谢雅君擅长的施压手段,往往能迫使对手在不安中走出过分的棋。
严争玉的右手拇指抵在食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拿起棋子,恍惚间,一切忽然变得极其遥远。
她又想起吴忘言的那个小院...
水落,则石出。
她不再去计算“如果走这里,胜率会如何”。
也不再焦虑“这一步是否会被对手抓住破绽”。
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棋局忽然变得清晰明朗...悄然露出此刻唯一真实的“势”。
她没有按照常规应对去“做眼”,而是将黑子落在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位置...
悍然“刺入”白棋厚实的外势之中!
观战室里瞬间一静。
“这...太冒险了吧?这里白棋很厚!”
“她是不是看错了?这步棋等于把自己大龙彻底置于险地,如果攻击不成立,大龙可能要死!”
“等一下,不对,是鬼手!!!”
......
谢雅君原本正在从容地擦拭棋子,她的手突然顿住,立即推了推老花眼镜。
这步棋...像一把尖刀,直接捅向了她自以为坚固的铠甲缝隙。
它无视了局部计算的“最优解”,以一种更高层面的维度,对全局的流向进行粗暴干预。
她死死攥着那块软布,身体前倾,盯着那个“刺入”的黑子,陷入了长考。
十分钟,二十分钟。
下出“鬼手”的严争玉却异常平静。
在等待中,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有些发僵的肩背放松下来。
谢雅君终于落子。
一步稳妥的防御,先确保自身“无懈可击”,再慢慢收拾那个冒进的黑子。
但旁观者清,谁都知道,这一步,气势上已然弱了。
严争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一记“靠压”!
既不要“活棋”,也不要“杀棋”。
就是要彻底将白棋这道外势压垮、打散,将棋局导入一个全新的局面,一个谁也无法凭借经验预判的乱战。
......
“漂亮!”
观战室里,一位年轻棋手忍不住低呼,
“根本不跟你磨官子!直接把棋盘打碎!”
谢雅君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赖以生存的“泥潭”,被对方用最直接、且最暴力的方式,搅成了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