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
周慕远眉梢微动,似乎非常诧异,
“严小姐此言差矣。
“我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幕后推手,却不是狂风暴雨中掌舵的船手。
“选择权,从来都在棋手自己手里。”
“难道不是你让她退役?”严争玉问。
“是她自己选的。她不退役,如何兼顾接下来密集的综艺和影视行程?况且——”
周慕远的语气不疾不徐,反问道,
“少一个竞争对手,严小姐的路,不也宽敞了几分?
“水池就那么大,鱼却那么多。严小姐的语气为何如此惋惜?”
严争玉想起这次定段赛上,报名选手中悬殊的性别比例。
前世,她没有见过一个女性棋手。
即使是在这个时代,除了沈清歌,她也只在定段赛上与四位女棋手对弈过。
男女棋手在这条路上的成材率,可能是十比一,甚至更高。
培养一个女性棋手何其不易,更何况是沈清歌这种天赋超群、即将崭露头角的天才。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年,连续高强度的比赛已让她身心俱疲。
而沈清歌从十三岁定段开始,就持续进行商业比赛为棋院争取资金。
这么多年没有时间精进棋艺,却仍能将水平保持在高位,实属不易。
更让严争玉惋惜的是...
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兄皆为棋道高手,自幼耳濡目染,又拜在国手门下。
沈清歌呢?
出身留守山村,家中世代为农,目不识丁。
在中正棋院水平一般的教导下,八岁学棋,十三岁定段。
这种天赋,实在可怕。
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见她沉默,周慕远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这份礼物,算是我个人祝贺的心意。”
他朝严争玉点点头,又对苏晚棠礼貌地笑了笑,最后看着严争玉说道:
“期待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带着助理离开,训练室里重回安静。
远处,依稀传来逐渐远去的引擎声。
苏晚棠担忧地看着严争玉,
“争玉,你可千万不能听他的。”
“为什么?”
严争玉在心中早有答案,只是想听听苏晚棠的见解。
“我虽然不懂商业运行的逻辑。但是我知道,清歌就算不热爱围棋,但至少热爱棋院。
“周慕远能让她放弃这么多年所坚持的围棋,让她抛弃所热爱的一切,毅然决然地离开,也能让你变得一无所有。
“所以争玉,你可千万不能听他的。我们已经失去了清歌,决不能再失去你。”
“我知道。”
严争玉目光落在那个精美的礼盒上,根本没有去拆的打算。
只是纯粹与妥协,棋道与生存,这些命题远比棋盘上的厮杀更令人疲惫。
她忽然很想离开这里,出去透口气。
“我出去一下。”
她对苏晚棠说,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棋院一楼的门厅连着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丛半枯的竹子。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望向庭院外路灯下的街道。
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两个人。
严争玉定睛一看,其中一个竟是贺其年,而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
贺其年侧对着这边,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风衣,长发微卷,身姿窈窕。
严争玉辨认了许久才认出,女人竟是沈清歌。
她站得离贺其年很近,微微仰着头,正在对他说着什么。
贺其年低着头听,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
然后,那沈清歌轻笑了一下,伸手自然地替他拂了一下肩头。
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贺其年没有躲闪。
只是在沈清歌的手落在他肩上的瞬间,贺其年脸上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又迅速恢复了常态,甚至对沈清歌露出了一个微笑,说了句什么。
沈清歌点点头,又靠近他低声说了几句,转身走向轿车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降下车窗,对贺其年点头致意。
贺其年微微颔首,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离。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精准地望向棋院这边。
二人之间,隔着庭院稀疏的竹影和十几米的距离,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中对上了一瞬。
贺其年的眼神深不见底,丝毫没有被妻子抓到“幽会美女”的慌乱,只有那种熟悉的、幽深难辨的平静。
他甚至对她轻微地颔首示意。
严争玉:“......”
她没有回应那个颔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转身,走进了阴影里。
今夜可真热闹,而她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