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室里,通过闭路电视观看直播的职业棋手们,已经有人摇头。
“力量差距太大了。”有人低声说。
“秦骁的棋,专治各种花巧。”
林见深坐在观战室后排,眼镜片后的目光盯住屏幕。
屏幕上,白棋很长时间没有动。
严争玉想起自己前世的某一盘棋。
书房烛火将尽,棋盘上的白棋也是这般被困,四面楚歌。
那时她执黑,对手是来访的江南棋圣。
她太想赢,太想证明严家女儿不输男儿,结果一记冒进,全盘皆输。
父亲没有骂她,只是说:
“争玉,棋可以输,路不能断。”
路不能断...
严争玉没有去救右下角那条奄奄一息的大龙,突然在左上角,落下白子。
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刺”了一手。
那是秦骁厚势唯一稍显松散的地方。
秦骁对着屏幕怔了半秒。
观战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觉得那里黑棋铁厚,白棋碰上去是送死。
林见深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要搅局。”他低声说。
严争玉确实在搅局。
既然正面力量拼不过,那就把水彻底搅浑。
那步“刺”像一根针,扎进了黑棋厚势的缝隙。
秦骁必须应,而一旦应,严争玉后续的三步棋连环打出,全是古谱里记载的、专为制造复杂劫争而生的“无理手”。
棋盘上骤然风起云涌。
劫争一个接一个出现,像在平静湖面连续投下巨石。
严争玉的白棋放弃了大片实地,甚至故意送死几条小龙,只为制造更多的劫材。
秦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擅长碾压式的推进,却不太适应这种泥潭式的乱战。
每一次提劫,都需要重新评估全局劫材的数量和价值。
而严争玉的劫材总是出人意料,有些甚至是二十手前就埋下的伏笔。
记录员的手速明显加快。
时间悄然流逝。
计时钟的读秒声开始响起,嘀、嘀、嘀,像心跳。
严争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在下颌处悬停,最后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凝在棋盘上。
每一次落子,指尖都稳得像焊在鼠标上。
秦骁的呼吸声变重了,粗短的手指点击时,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顿。
最后一个劫争打完,棋盘上再无波澜。
裁判最终点目。
“黑棋胜,两目半。”
那间由会议室改成的对局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计时钟停止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车流声。
墙上挂着的几幅历届世界冠军合影还没来得及摘,相框玻璃上映出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严争玉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她看着屏幕上的棋盘,黑白子密密麻麻,像一场惨烈战役后的尸横遍野。
输了,两目半。
她没有创造奇迹。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输得如此彻底,却又如此...不甘心。
严争玉推开对局室的门,正巧碰上斜对面的秦骁推门而出。
这是严争玉第一次见秦骁。
他比棋谱照片上看起来更壮实些,肩膀很宽,姿态却放松。
短发,方脸,眉头习惯性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
可以想象他拈起一枚黑子时,动作稳得像钳子夹住钢珠。
秦骁明显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严争玉这边,朝她伸出手。
“你的棋...很有意思。”
秦骁的声音低沉。
严争玉顿了顿,握住他的手。
秦骁的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
“尤其是左上角那步‘刺’,和后面那串造劫的手段。”
秦骁松开手,
“那不是现代棋谱里的东西。谁教的?”
严争玉沉默两秒:“自己想的。”
秦骁盯着她看了会儿,严肃的脸上忽然柔和了些。
他笑着说:
“下次再战。”
工作人员和观战棋手陆陆续续出来,三两成群低声交流着什么。
秦骁走到楼梯口,在工作人员的拥簇下,准备下楼时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破解我那个连环劫陷阱的方法,很漂亮。我本来以为,至少三年内没人能看穿。”
穿着白衬衫,打着纯色领带,平头短发,小眼睛单眼皮,带着眼镜...
几乎长得一样的棋协工作人员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秦骁没在说话,一群人浩浩汤汤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