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站在讲台上,指尖摩挲着的磁石棋子,此刻显得更加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那些关于“风骨”、“道”、“传承”的大道理,在这间破旧的教室里,显得苍白可笑。
她最终只是说:
“下棋,是一种选择。你们选择围棋,围棋也在选择你们。围棋喜欢有天赋的孩子,赠与她属于命运的礼物”
孩子们似懂非懂,懵懂地看着她。
......
下午没课,严争玉留在借住的人家。
日落西山,孩子们相继放学归来。
她看见小禾回家后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方格。
女孩手里攥着几颗捡来的石子,自己跟自己摆弄。
深色的作为黑子,浅色的作为白子。
严争玉索性走过去,蹲在小禾旁边。
她见女孩在复盘,她上午演示的一个简单吃子形状。
一步,两步...逻辑都是通的,并不是乱摆。
甚至在一个关键处,女孩犹豫了一下,把白子换了个位置放,是更优的一手。
严争玉心头不免震惊,开口问:
“我教你个新花样,好不好?”
小禾眼睛亮了亮,又怯生生地点头。
严争玉捡起几颗石子,在粗糙的“棋盘”上摆出一个基础的“征子”棋形。
她指着黑棋一条“龙”说:
“你看,白棋这样走,看似能把黑棋困住。但黑棋有一步妙手,能反杀。”
她演示了黑棋的标准解法。
小禾看得目不转睛。
“记住了吗?”她问。
小禾用力点头。
“那你再来试试,用白棋,找到困住黑棋的那步棋。”
小禾盯着格子,犹豫了十几秒,将一颗白子,稳稳放在了一个交叉点上。
正是关键的一手。
严争玉挑眉。运气?
她把棋子拨乱,重新摆放,棋形稍作变化。
黑棋逃跑的路线多了一条岔路,更复杂了些。
“再来。”
小禾咬着下唇,这次看了更久。
山风吹过院子,卷起尘土。
女孩额前的碎发被吹乱,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些粗糙的石子上。
半分钟后,女孩落子,位置精准。
严争玉倍感惊讶,她再次增加难度,摆出更刁钻的棋形,故意设置陷阱。
有些变化,连初学者都有可能被迷惑。
女孩的手指犹豫着,在两次错误选项后,准确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愣是凭着本能的直觉,一次次找到那个最紧要的点。
严争玉停了手,看着女孩被山风吹得皴红的脸颊,问:
“谁教你的?”
小禾吓了一跳,“没人教。我自己瞎玩的。”
严争玉指着她最后放对的那个位置,
“我是问,这一步,为什么放这儿?”
小禾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我说不清道理,就是感觉放别的地方,味道不对。”
严争玉沉默了很久。
这种天赋...莫非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她曾以为这很寻常。
前世师父说她“天生有棋感”,如今看着眼前这女孩...
“想学更多吗?”她听见自己问。
小禾眼睛亮了一瞬,像星子划过,又迅速黯淡。
“奶奶说,家里活多,没空学这些没用的。”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老师,我得去割猪草了。”
说完,她拎起墙角一个快有她半人高的破竹筐,趿拉着不合脚的旧布鞋,小跑着出了院子。
严争玉蹲在原地,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块。
没用...
......
晚上,严争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山里信号不好,时常卡顿,来到这里后她几乎没有打开过手机。
她点开视频软件,找到之前缓存的一期综艺。
画面里,沈清歌正在玩一个幼稚的团体游戏。
她被水球砸中,妆发微乱,却对着镜头笑得更加灿烂。
弹幕飘过一片“老婆好美”、“清歌综艺感绝了”...
严争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这个丫头...真是狡猾。自己选了一条轻松的路,把烂摊子,丢给我。”
或许,她就应该接受周慕远的提议,把中正棋院的IP打包发卖。
又或者...干脆她也去当明星,她的身材、外貌、气质,哪一点都不输沈清歌。
如果沈清歌是冷冽的山泉水,那她就是精致的夜明珠。
混那个圈子,未必就比沈清歌差。
来钱快,被人捧着,光鲜亮丽。
干嘛非要死磕这三百六十一个格子?
干嘛非要跑到偏远山区教别人无用的围棋?
越想,胸口越堵得慌。
越看,越想到那个和沈清歌有着一样眼睛的孩子。
严争玉猛地按熄了屏幕。
她索性爬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