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其年的车停在最靠里的角落,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弥漫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
他没穿西装外套,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东京夜晚的车流。
窗外霓虹流淌,高楼上的广告牌闪烁着陌生的文字。
“小姐来之前不是一直念叨想吃关东煮,还要跟那个巨大的‘雷门’合照?”
之前办签证的时候,她和苏晚棠通电话,拜托她寄点资料过来。
两人聊到当地美食和特色景点,她随口提了一句关东煮和雷门。
没想到被他听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这就是你说的事?”
“我找了一家地道老店,先带你过去。浅草寺明天再去。”
面对贺其年的不请自来,擅作主张,严争玉点了点头,说了句:
“好。”
......
车辆穿过市谷站旁的小巷,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
一下车,便见不大的门面上悬着木质暖帘,印着“福島屋”三个字。
推开门,一股昆布和酱油的温热香气扑面而来。
一楼柜台上,巨大的方形铜锅分隔成几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萝卜、鸡蛋、竹轮、豆腐在澄亮的汤汁里微微颤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迎上来,用日语招呼了一声。
贺其年用流利的日语回应,老太太点点头,示意他们上二楼。
二楼是榻榻米座位,只有四五张矮桌。
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昭和年代的报纸剪报用相框裱着。
贺其年将只有日文的菜单递给她,严争玉摇摇头,“我不认识。”
他用铅笔在点菜单上勾了几下,起身下楼交给老板娘。
等他回来时,桌上的小碟子里已经摆好了两种蘸料:浅棕色的酱油底,和黄色的芥末。
“你怎么会日语?”严争玉问。
“小时候跟父亲在日本住过两年,足以学一门新语言。”
贺其年没多想,随口答道。
严争玉抓住了漏洞:
“你说的,是贺其年,还是狗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贺其年沉默,严争玉身体突然前倾,单手撑在榻榻米的矮桌上,歪着头反问:
“那你不问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窗外电车呼啸而过,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一声“失礼いたします”(打扰了),打破了对峙的沉寂。
老太太端着大托盘上来,几个小碗里装着刚煮好的关东煮,汤汁清亮,颜色淡雅。
贺其年自然地避开话题,夹起一块白萝卜递过来,
“先吃这个。关东煮的灵魂。”
严争玉咬了一口。
萝卜已经完全煮透,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甜。
“日本的关东煮,汤不是用来喝的,是煮进食材里的。”他说。
他又夹起一块油炸豆腐,在黄芥末里轻轻蘸了一下。
“试试这个。加点辛子,味道不一样。”
辛辣瞬间激发出汤汁的鲜甜,层次丰富了许多。
鳕鱼糕口感像棉花糖一样松软,竹轮带着淡淡的炭烤香气,蒟蒻Q弹,咬下去能感受到汤汁在齿间溢出......
贺其年要了一壶热清酒,给她也倒了一小杯。
酒液温润,配着关东煮,任凭外面风云变幻,山河流转,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忽然,严争玉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是江寻发来的消息:
我想和你复盘日本队先锋山口健上周那局快棋,现在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停了几秒,回复:
有。先去酒店会议室等我,马上回去。
抬起头,正对上贺其年的目光。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什么也没问,放下酒杯,开始收拾东西。
“走吧。司机在等我们了。”
“...好。”
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
计时器的声音像心跳,在空旷的对局室里被放大。
江寻的手悬在棋罐上方,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对面,山口健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膝上,俨然一副浅草寺的石像模样。
观战室的大屏幕前挤满了人。
中国队剩下的四名棋手全在,林见深站在最前排,镜片后的目光钉在棋盘右下角。
王锐也盯着那里,低声说:“要坏。”
......
江寻这盘棋开局走得很顺,中盘一度领先七目半。
开局二十手,棋盘上风平浪静。
第二十四手,山口健的白棋“碰”了上来。
江寻几乎同步落在应对点上。
思考时间:零点八秒。
观战室里,林见深盯着大屏幕挑眉,“这么快?”
严争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计时器,黑棋剩余时间比白棋还多出两分钟。
这不正常。
快棋对决里,先手方往往时间消耗更大,因为要承担布局的责任。
可江寻的时间反而省下来了。
或许...他根本没在思考。
对局室里,山口健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