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秒声到七,严争玉拈起白子。
没有去应对那手“小飞”,白子落在右下角二路,一个更偏僻的位置。
“爬”。
这手棋看起来像在走单官,价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宫本秀策盯着那手“爬”,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他的手指第一次在棋罐边缘摩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步棋...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开始迅速心算,一遍,两遍...
那手“爬”之后,白棋在右下角会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
“夹”一旦成立,会成为一个新的劫材。
出现的时机,刚好比他正在制造的劫材,早一手。
早一手,就够了。
严争玉在逼他做选择:
是继续在左下角制造劫材,赌她算不到那个“夹”?
还是现在就在右上角提劫,进入她预设的节奏?
宫本秀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后者。
黑棋提劫。
白棋找劫材。
黑棋应劫。
白棋再找劫材,就是那个“夹”。
宫本秀策的手悬在半空。
应,还是不应?
如果应,劫材数量就会回到平衡,但白棋会顺势走厚,目数上占便宜。
如果不应,直接消劫,白棋这个劫材会变成实实在在的目数优势。
他额头上的汗终于滑了下来。
时间到了,裁判开始读秒。
宫本秀策咬牙落子,选择消劫。
严争玉立刻落下那手“夹”。
棋盘上差距迅速缩小,可前期由于经验不足,差得实在太多了...
数目员快速点目,最后报出结果:
“黑胜,四分之三子。”
宫本秀策赢了。
对局室里安静得可怕。
严争玉盯着棋盘,眼神有些空洞,手指捏着的白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六连胜,终结了。
宫本秀策站起身,绕过棋盘走到严争玉身旁,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他用生硬中文说:
“承让,非常精彩的劫争。”
严争玉恍惚间回过神来,她放下棋子,慢慢站起来回礼。
“谢谢指教。”
......
严争玉打开酒店房门,没走两步,见林见深靠在墙边,似乎正在等她。
她有些惊讶,直接迎了上去,接过林见深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了。”严争玉说。
林见深看她一眼,“你上次那局,劫材算晚了一手。”
“我知道。”
“但思路是对的。宫本秀策那种棋风,就得逼他提前做选择。你只是时机没掐准。”林见深接着说。
严争玉没接话,两人并肩往会议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对宫本秀策,你怎么看?”严争玉问。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是三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林见深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
他沉默片刻,开口:
“你曾对我说,我不是异性,是对手。希望我也只把你当做想要一决高下的对手。
“但我想了很久。男女之间,除了异性与对手,还有一种身份。
“没人比我们更热爱围棋。爱它的曾经与过去,荣光与低谷;也爱它的现在与未来,发展与传承。
“你提出让我为《弈林》撰稿,我同意。
“是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执棋的手没有放下,我们将是并肩战斗一生的伙伴。”
他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等严争玉回答。
“我回房间复盘。你也早点休息。”
林见深转身离开,背影被走廊尽头吞没。
首尔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严争玉在窗前站了很久。
多年之前,首尔的那个夜晚,李世石对战AlphaGo,落下了“神之一手”的回光返照。
自此之后,人类围棋的夜幕降临,再也没有迎来黎明。
然而,围棋未死,生生不息。
无关国籍,无关信仰,无关人种与肤色,无数的棋手在黑夜中上下求索,一个倒了,另一个接着上。
她输了棋,但比赛还没结束。
......
队内复盘结束后,严争玉回到客房。
贺其年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首尔繁华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见林见深了?”
“嗯。”
严争玉没有心思追问他怎么知道,
“复盘会上,陆守拙说我劫材算错了,那个‘夹’晚了一手。”
她顿了顿,“不过他又说,就算早一手,宫本也未必会那样应。”
贺其年没有答话,转身在米色沙发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良久,他放下杯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少去见林见深。他那个人,眼界太窄,心里只容得下一方棋盘。跟他待久了,你的世界也会只剩下横竖十九路。”
严争玉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贺其年侧目看着她,说:
“就算他能给你围棋的全部,但这个世界,不止是围棋。
“你应该出去转转。看看同一片天空底下,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在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