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如晴天霹雳般,僵在原地。
怀里的人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洇湿了她外套的肩头。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睡过去了...走得没有痛苦。”
严争玉整个人魂不守舍,抬手抚过苏晚棠的背,不断地楠楠自语:
“没有痛苦就好,没有痛苦就好...”
......
严争玉见到了久不露面的沈清歌。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右手一直垂在身侧,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更单薄了,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棋院没有长辈。
繁琐复杂的葬礼流程,落在了三个年轻女孩的肩头。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诉苦。
每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顶着外界的目光的议论,将一切安排地井井有条。
只是,除了必要的流程沟通,严争玉和沈清歌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追悼会设在三天后。
棋院大厅被布置成灵堂,白花黑幔。
陈鸣谦的遗照挂在正中,照片里老人嘴角笑着,眼角皱纹堆叠。
来吊唁的人很多。
棋界的老友、学生、家长,还有几个想混进来拍素材,被贺其年的人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严争玉站在灵堂一侧,与苏晚棠一道向来宾回礼。
一个上午,她弯了一百多次腰。
......
入葬前一夜,宾客散尽。
灵堂里只剩她们三人。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晚棠这几天忙着去殡仪馆办手续、订花圈、联系饭店...这些琐碎、费力又不讨好的事。
连日操劳之下,身体到达了极限,她撑不住头一歪,倒在严争玉肩上睡着了。
翻身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供桌,几颗苹果滚落在地。
严争玉轻轻拍了拍她,“先去睡吧,明天才是硬仗。”
苏晚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被人扶去里间休息。
灵堂安静下来。
沈清歌从对面起身,绕到灵位前,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捡那些苹果。
手再次止不住地颤抖,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严争玉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清歌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收回右手,用左手一颗一颗捡起苹果,摆回供盘,回到原位。
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吹灭了仅剩的两根白烛。
灵堂陷入一片黑暗,两个人呼吸声格外清晰沉重。
严争玉开口:
“你写的那篇文章,我读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才能。”
沈清歌没接话。
“弈林杂志社缺个编辑,你愿不愿意去?
“还有,棋院现在生源爆满,人手短缺。你...愿不愿意回来?”
黑夜之中,严争玉的声音像舒朗的明月。
沈清歌终于出声:
“左手下棋会迟钝。左手写字会低效。没有人会选择左手,人们有右手就够了。”
严争玉站起身,摸到桌上的打火机。
嚓一声,火苗亮起,她重新点燃了那两根白烛。
烛光在风中摇晃,渐渐稳住,熠熠生辉。
“可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天生偏爱左手。”
沈清歌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里,忽明忽暗。
“只有四分之一而已。连一半都不够。”
“所以人才需要左右手。”
严争玉放下打火机,走到沈清歌面前,伸出右手。
就像八年前,沈清歌第一次来中正棋院时,严争玉朝她伸出的那只手一样。
沈清歌垂下眼,盯着那只手。
她的目光不再像当年那样稚嫩,敏感,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八年的时间,在两个人之间淤积了太多东西。
但那只手还在。
严争玉知道她的心结。
“八年前,就算是我,父亲也别无选择。”
话落,严争玉感到脚下的脓血渗出,瞬间淹没周围,将她们困在一座孤岛上。
岛上只有她和沈清歌两个人,唯有明月高悬。
沈清歌死寂的眼眸,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幻灭。
她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你是他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又怎样?众生皆是棋子。当名叫‘社会’的巨大齿轮紧密咬合,没人能够逃脱。你我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严争玉的目光清亮而坚定,她看着沈清歌,再次伸出那只手。
“纸质杂志的回暖,不过是昙花一现。未来终究要线上运营,追求无纸化阅读。
“围棋要发展下去,就不能闭门造车,束唯有之高阁。要拥抱流量,拥抱短视频和直播,打开下沉市场。
“这些,是我不擅长的,而你创新大胆,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和晚棠需要你。中正棋院需要你。”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微弱烛光在她的眼眸中晃了又晃,最终无比清晰。
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严争玉。
就像当年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伸出的是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