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载真的白棋像一张精密而坚韧的海洋深网,而她这颗黑子,必须成为刺破这张网的最尖锐的锥尖。
她睁开眼,拈起一子,“啪”地打在棋盘上。
反靠!
“什么?!”观战室里有人失声。
李载真一直平稳的坐姿,调整了一下。
镜片后的目光再次投向严争玉,她看到了对手眼中燃烧的沉静。
这不像是孤注一掷的慌乱,更像是...一个精密计算的疯子。
白棋应手依然稳健,但节奏已经被打乱。
严争玉的黑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利用白棋包围圈内外每一丝可能的气息,腾挪、转换、甚至不惜弃掉两子,只为争得一个至关重要的先手。
棋局彻底脱离了任何一本定式大全的范畴,变成两位棋手纯粹计算力与意志力的血腥肉搏。
贺其年站在观战室后排,手臂再次环在胸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棋盘上的子力越来越多,局势却越发混沌不明。
双方的大龙纠缠在一起,形成罕见的“双活”前兆,但外围的劫争、官子价值的判断,任何一个细微失误都可能导致崩盘。
李载真首次进入了长考,保留时间开始告急。
二人之间对峙的漩涡,坍塌成世界上最小的黑洞。
时间,空间...所有物理学的客观定律仿佛已不存在,只剩下两个“最强大脑”的巅峰对决。
......
李载真的保留时间率先用尽。
裁判平静的报时声响起:“黑方,还剩一分钟。”
严争玉的目光锁死在棋盘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李载真早在二十手前就留下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缓一气劫”的余味。
如果...如果她能先手走到这里...
裁判的读秒声催命般响着:“三、四、五...”
李载真落子,一手稳健的官子,价值不小。
在对方落子音未绝时,严争玉的手指已探入棋罐。
黑子落下。
没有去抢那手明显的官子,一手轻飘飘的“一路立”。
此子一落,李载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骤然僵住。
观战室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一路立?!这个时候?!”
“等等...这手棋...关联到那个劫!如果白棋应,黑棋就有机会先手消掉那个缓一气劫,然后回头再抢官子...顺序变了!全局的细微目数差全变了!”
陆守拙靠回椅背,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起来。
李载真陷入了最后一次长考,用尽了所有超时次数。
最终,她抿紧嘴唇,落下了应对。
但所有人都知道,节奏和心理优势,已经易主。
接下来的官子收束,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两人都在读秒声中落子如飞,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棋盘渐渐填满,激烈的绞杀归于平静,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对比。
裁判示意终局。
两名裁判同时上前,开始点目。
李载真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严争玉则缓缓后靠,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掌心一片湿凉。
漫长的几分钟后,主裁判抬起头,清晰宣布:
“黑棋一百八十五子,半目胜。”
半目。
李载真沉默了片刻,重新戴好眼镜,站起身,向严争玉伸出手。
“精彩的对局。恭喜。”
严争玉起身,握住那只手,指尖冰凉。
“谢谢指教。”
......
对局室的门打开,喧嚣与闪光灯瞬间涌了进来。
严争玉眯了下眼,还没适应光线,就看到贺其年分开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薄外套,披在她微微汗湿的肩上,然后抬手轻轻擦过她额角的湿痕。
就在严争玉拉紧外套,准备跟随贺其年穿过簇拥的人群时,身后裁判席传来一声清晰的电子提示音。
主裁判站起身,神情严肃地对着话筒宣布:
“请双方棋手留步。白方李载真九段对第二百一十七手黑棋提子有效性提出异议,申请即时复查。”
喧闹的走廊瞬间静了半拍。
严争玉脚步顿住,贺其年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回到对局室,李载真已经坐回棋枰前,背脊挺直,眼底残留着血丝。
严争玉没有落座,见李载真指着棋盘右下角,那片刚刚平息不久的乱战区域,用韩语说着什么。
一旁的翻译快速转述:
“李九段认为,黑棋在此处连环提吃白棋三子时,存在一气循环的争议,白棋可能有一子尚未完全被提起,不应计入提子数。这直接影响此块黑棋的最终眼位和死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