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格局渐渐清晰。
黑棋在构筑坚实的“势”,像一座沉默的城池;
白棋则如流风回雪,在城池外围游走、侵削,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
贺其年下得很专注,只是目光时常会掠过天元位上那枚黑子。
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轮高不可攀的明月。
严争玉始终垂着眼,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只有落子时,手腕才带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中盘,白棋突然打入黑棋看似铁壁的边空。
这是一着险棋,近乎无理。
贺其年执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严争玉。
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处交锋点,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沉吟片刻,没有选择最强硬的歼灭,而是走了一步“靠”,既施加压力,又留有余地。
严争玉的睫毛颤了颤。
接下来的十几手,黑白棋子在那片区域纠缠、绞杀,形成复杂的劫争。
一劫未平,另一处原本平静的角落,因白棋的一记“点”而再度生出劫材。
紧接着,第三处、第四处...
棋盘上竟然同时出现了四个相互关联的劫争,黑白棋子互相提劫,循环往复,谁也无法彻底杀死对方,谁也无法脱身。
四劫循环。
围棋规则中,出现四劫循环时,若双方都不肯放弃劫争,通常判为无胜负。
贺其年捏着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看着棋盘上那四处胶着的战局,又看向棋盘中央那枚孤零零的、象征着他全部执念与祈求的戒指。
最后,目光落在严争玉脸上。
严争玉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映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光。
“你看,你筑你的城,我走我的路。我攻不破你的铜墙铁壁,你也困不住我的天地。我们纠缠,我们厮杀,我们谁也赢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
她拈起戒指,在贺其年一瞬不瞬的凝视中,将它缓缓套进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竟然刚好,衬得她冷白的皮肤愈发剔透。
“围棋里,无胜负也是结局的一种。”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贺其年,我们和棋吧。用余生。”
闻言,贺其年的眼眶蓦地红了,露出眼底汹涌滚烫的赤诚。
“好。和棋。
他的声音哽咽,坚定又温柔,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赢家。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
窗外有鸟雀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惊动了午后的寂静。
贺其年放下棋子,目光落在严争玉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而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晨光洒在“中正棋院”新的牌匾上。
鞭炮碎屑还散在门口,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新漆和花篮的香气。
周慕远在泰国被逮捕,如今已近引渡回国。
他曾经许诺下的美好,如今都一一实现。
只不过,靠的是她们自己。
一切又是重新开始。
苏晚棠站在崭新的前台后面,手指一遍遍抚过光洁的台面。
眼圈还有些红,嘴角却一直向上翘着。
她身上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常务副院长”的工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有额角那缕总是不听话的碎发,透着一点旧日的影子。
“晚棠,启蒙班的教材都清点好了,沈教练已经在教室准备。”
方知勉抱着一摞新印好的课程表冲起来,声音响亮,干劲十足。
“叫我苏副院长!”苏晚棠接过课程表,纠正道。
“好的,好的,苏副院长。”方知勉挠挠头。
......
一楼启蒙班教室里,沈清歌正俯身纠正一个孩子的执棋手势。
她左手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稳得不像话。
二楼最大的研究室里,吴忘言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
他挑剔地敲了敲新定制的榧木棋墩,又凑近闻了闻墨香四溢的仿古棋谱展柜,最后停在整面墙的古籍修复工作台前。
看着那些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展开泛黄纸页的年轻研究员,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像点样子。”
他嘟囔道,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茶叶包,自顾自找热水去了。
陆守拙来得稍晚些。
严争玉从里面迎出来,微微颔首。
“陆老师。”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对襟,长发用玉簪绾起,左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姿态依旧带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眼神却比从前多了些温度。
陆守拙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穿梭的学员、家长和参观者,和先进的现代化设施,
“听说,中正棋院引进了最新的AI训练模型。”
“是的,由贺其年牵头,和贺氏集团达成了战略合作。棋院免费接入整套模型,同时负责为AI提供训练数据。”
陆守拙点头,手腕上的紫檀念珠转了两圈,眉头深深的川字纹似乎舒展了些。
“你还亲自设计了课程体系?”
“没错,分了启蒙、进阶、职业预备和古籍研究四个板块。”
严争玉引着他往里走,
“启蒙班目前由沈清歌负责,她刚经历过低谷,更懂得如何保护孩子对围棋最初的热爱。
“进阶班和职业预备班由方知勉和几位外聘的职业棋手执教,侧重基本功和实战。
“古籍研究部...想请您和吴老多把关。”
陆守拙停在教师展示墙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安铎也来了?”
“对,这是我的意思。”
半晌,陆守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何必呢?选择一条难走的路。”
严争玉低头,轻笑未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