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平静地承认:
“我用了你的骄傲,守住了我想守的东西。中正棋院还在,我拿到了世界冠军,很多人在学棋,也有了一个...愿意陪我慢慢下完人生这盘棋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忘了吗?”严争玉反问。
大小姐愣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点虚张声势的孤独,慢慢渗出来。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大小姐的身影晃了晃,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那时...其实很痛苦!”
“我知道。”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严争玉,“你好像...不再痛了。”
严争玉摇摇头,诚实地说:
“时代的伤痕落在我们身上,永远不会痊愈。但落子无悔,往前走,才有路。”
大小姐沉默了许久。
她周身的锦衣开始变得透明,笑容里只剩下释然的怅惘。
“你活得很好。”她轻声说。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一点轮廓化作流光,散入彻底清朗的雾气中。
......
严争玉睁开眼睛,卧室里充盈着金黄色的晨光,空气里隐约有面包和咖啡的香甜。
门被轻轻推开。
贺其年端着托盘进来,看到她已经醒了,正对着落地窗外发呆,唇角自然地带上了笑。
“想什么呢?”他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严争玉转过头,见贺其年穿了一身温暖的家居服,头发略微有些湿。
她的目光掠过他温润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右眉骨那道旧疤,嘴角随即绽开明媚温柔的笑容。
“今天天气真好,适合下棋,适合见你。”
贺其年怔了怔,笑意加深,“早饭总要吃。”
“下完再吃。”
严争玉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拉过贺其年的手腕。
“来,贺先生,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穿鞋,地上凉。”
贺其年弯腰捡起她的拖鞋,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
书房里,厚重的楸木棋盘静静摆在窗边。
简单洗漱过后,严争玉换了身便服,径直坐到棋盘前。
严争玉执黑,贺其年执白。
没有赌注,没有观众,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
只是棋手对棋手。
严争玉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凉。
她想起很多事,有的已解开,有的成了悬案,有的化作前行的养分。
但此刻,它们都退到了十九路棋盘之外。
清脆的一声,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最寻常,也最充满无限可能的开局。
贺其年拈起白子,稳稳地落在对角星位。
阳光在棋盘上移动,将黑白云子照得温润生辉。
落子声不疾不徐,交错响起,像时光平稳的脉搏。
严争玉大多从容应手,偶尔长考。
贺其年的目光则始终落在她脸上。
阅读着她脸上专注的神情,贺其年忽然开口:
“我用你之前的围棋赛绩,帮你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我的母校。”
严争玉愣住:“什么?”
“但有一个问题。你需要先读一年语言班,再加正式课程,整个周期很长。你怎么想?”
严争玉没有回答,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中正棋院刚重建,苏晚棠刚上手常务副院长的工作;
《弈林》杂志的数字化转型也才刚刚起步,沈清歌一个人撑着编辑部;
还有贺其年...
两个人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如果她去读书,一走好几年...
再加上异国他乡,语言不通...
“我还没想好。”严争玉开口。
世界顶尖大学的诱惑的确很大,但幸福的人生不由世俗的评价定义。
由她说了算,这不是她想做的事...
贺其年落下一子。
“慢慢想,人生很长,去体验,去感受,去浪费,去流浪。我只是让你知道,有这个选项,仅此而已。”
......
中盘时,局面开始复杂。
严争玉陷入沉思,右手习惯性地轻轻摩挲。
贺其年起身,为她续了半杯温水。
严争玉抬眼问:
“你说,为什么上天让我们两次跨越时空相遇?”
贺其年坐回对面,思忖片刻:
“不知道。也许...上天本身就是个痴人,是个疯子...是个和我们一样,不想留下遗憾的普通人。”
“那代价呢?相遇的代价是什么?”
贺其年落下棋子。
“或许,‘相遇’的本身就是代价。所有的因果、纠缠、快乐与麻烦,都是代价,也是馈赠。”
严争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棋盘上。
片刻后,她落下轻盈有力的一手。
棋局继续。
没有惊天动地的妙手,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搏杀。
更像是一场默契的对话,彼此试探,彼此回应,彼此留有余地,又彼此步步为营。
如同他们走过的路,从对抗到靠近,从掌控到并肩。
最终,盘面细微,严争玉的黑棋堪堪胜了半目。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贺其年。
他棋风稳健,算路精深,不该在官子阶段留下这样的缝隙。
贺其年低头收着棋子,唇角微微弯起,
“我说过,以后,换你赢我。”
他刚拿起一枚白子...
“等一下!放回去!”严争玉一把抓住他的手。
此局的白棋落子布局,与当年她和“玉面棋手”的对局一模一样。
不可能有别人知道,也就是说...
“你是玉面棋手!?”
贺其年愣了片刻,垂下眼,轻笑一声。
他当时只是因为严府月钱微薄,想攒钱给小姐买礼物,又怕被人认出来,于是覆面赌棋。
没想到,江湖上竟留下他的传说。
严争玉想起那些年的夜晚,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不厌其烦地趴在狗奴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玉面棋手”的江湖传说。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以一敌十...”
“三十三遍。”
“我又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盲棋对弈...”
“八十七遍。”
“我又没有跟你说过,玉面棋手...”
狗奴困得睁不开眼睛,她不满地翻身坐在狗奴身上,小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睁眼看着自己。
“我给你说,玉面棋手他...”
天啊...!
严争玉表面镇定,实则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吃早饭。”
贺其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回怀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的吻热烈又温柔,急切又小心翼翼,带着跨越百年的遗憾,又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严争玉下意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料。
窗外阳光正好,洒满棋盘,仿佛蕴藏着万千可能。
许久,贺其年才微微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近在咫尺,声音低哑:
“早饭,还吃吗?”
严争玉抬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们命运与爱情交织,这一局终了,便是下一局开始。
永远有未知,永远有挑战,也永远有彼此。
故事已经结束,但严争玉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