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青的呼吸中已经满是血气,他的骨骼、血肉乃至于大脑都在疯狂发出预警,沉甸甸的重力压在他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觉得格外轻松。
轻松于,他可以不用去想家族和使命,只需要向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攀爬。
这样的时光,在单禾追上来之前,已经度过了九百阶。
那是多长的一段时间呢?
孟长青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在这九百阶的时光里,他的身体是沉重的,灵魂却是轻盈的。
可这样的时光太短太短,被刻意遗忘的枷锁重新缠绕在他的四肢,沉重的使命、家族的荣光再一次圈住他的灵魂。
他想迈开脚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动弹的气力,浑身的每寸皮肤都在不堪重负地发出逃避的哀嚎声。
“叮铃铃——”
腰间的铃铛响了。
被风吹动的声音没有任何意味,却像当头棒喝,将孟长青从个人的喜怒中拉扯出来。
生在世家,长在世家,蒙受了世家的荫蔽,就理应以自己的所有来奉还。
这是孟长青在开智后听得最多的话,也成为了他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身为世家子弟,他没有资格抱怨自己的境遇,因为他拥有的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
海量的资源,数不清的丹药,玄奥晦涩的知识,只要他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可身为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他也有向往自由的时刻。
想像春日的花朵,在枝头自由地盛放,再被雨打风吹去,体验生命的轮回。
想成为路边的一块石头,无人理会,无人需要,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在尘埃落下的角落里,被覆盖上潮湿的、嫩绿色的青苔,那会是它距离生命最近的一刻。
但这些都只是奢望。
当风吹过时,当他还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人世间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去做家族和长辈希望做到的事情。
不惜一切,夺得试炼的第一位。
孟长青脸上的笑容陡然散去,那张温和的假面一被撕破,就显出一种非人的冷漠来。
他不再费心维持端方的姿态,而是顺应铃声的指引,调节自己的呼吸,缓慢地,缓慢地借助上面的障眼法运转灵力。
“哗啦啦——”
一阵风轻轻吹过,微小的风,在某一个瞬间忽而变得强烈起来。
狂风大作。
许多摇摇欲坠的树叶落下来,表面不经意地夹杂着潮湿的水汽。
这对于任何一个在爬楼梯的人来说都是危险的,狂风会让人看不清眼前的方向,潮湿的水汽则会引发打滑的现象。
九百五十九阶,在越来越潮湿的氛围中,单禾一个恍惚,没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手肘撑在一片巴掌大小的叶子上,潮湿的叶片没能吸住白玉阶,反而被沉重的力道压得往下滑。
“嘭!”
很重的一声,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样,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白玉阶上,如果不是反应迅速,用手掌撑住了额头,说不定当即就会被磕得头破血流。
尽管如此,她的脑袋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引得一片嗡鸣,耳边有潮湿的血液蜿蜒而出,发黑发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大脑,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几近停摆。
在缓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单禾才勉强找回身体的意识,墨岚距离她还有几阶的路程,孟长青却已经追平了两人的差距,咬着牙,闷不吭声地往上爬。
还剩下四十阶左右,但三个人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剩下的一小段路程就像是天堑一样,横亘在三人面前。
失败了。
孟长青的心里却并不意外。
早在他动手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后果。
毕竟是能闯入天枢考场,让整个考场的试炼者重新考核,并在搅翻了天枢考场之后还能获得试炼名额的变数。
他见到单禾太晚,甚至来不及向试炼长老提出质疑,也来不及与家中长辈交流。
可仅凭对方突然出现在天枢考场,又被允许以试炼者的身份参加升仙梯试炼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单禾才是他这次试炼的最大对手。
至于墨岚,对方的实力或许不弱,天赋也不差,却不足以让他产生威胁感。
默默跟在身后的人,不值得他回头看。
话说回来,刚刚的手段于他而言已经算是出格。
按照上清宗的试炼规则,贸然出手干预别人的试炼,一旦被发现,很有可能被取消试炼资格,哪怕有家中长老的庇护,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否则,即便单禾身份有异,上清宗的长老也不会允许这种公然挑衅规则的事情发生。
所以……还有别的方法吗?
一个……让他不会输,她也一定不会赢的方法。
孟长青目光沉沉,思绪翻涌间,一个冒险的想法悄然成型。
他记得,升仙梯是不允许后退的,一旦后退,就会被立即传送出去。
脑袋嗡嗡,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的单禾正准备往上爬,却忽而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