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命的豁达是放手。
对输赢的追求是执着。
放手与执着,于生命而言,不过是一体两面。
生机之力可以唤醒一切沉睡的生命。
湮灭之力可以毁灭一切有机的生命。
生与灭,同样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正如两仪棍法的核心。
生生灭灭,互相纠缠,互相转化,两不分离。
顿悟的那一刻。
周围的一切便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
两条黑白的游鱼从遥远的生命长河中跳跃出来,伴随着水落的声音,光芒所及之处,白色的刀网与周围的光线尽数消除,又在下一秒被还原成最初的姿态。
像是刀光从未肆虐,乌云从未压城。
黑白的游鱼交缠着,交织着,没有什么骇人的威压,也没有什么震撼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以天地为池,缓慢地向前。
却将挡在身前的一切都摧毁又重建。
带着细微裂痕的双刀最后一次发出嗡鸣,纤细的刀影却被无声地吞噬。
“滴答。”
水落下的声音,英招浑身安然,她手中的双刀却悄然融化,只剩下一截带着许多印痕的刀柄。
这把陪伴了她很长时间的刀,从寻常铁匠铺里带出来的刀,在今日破碎。
英招却没有觉得伤心,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感觉,仿佛那些如影随形的过去都随着刀身的融化而悄然流逝。
过往的记忆压在她身上太久太久,让她过分执着,也过分执拗。
而今。
英招轻笑一声,随手将这两把只剩下刀柄的双刀收好,再用布帛卷起来,像是收拾行囊一样。
随着刀柄上稀碎纹路的淡去,她好似也解下了什么厚重的包袱,难得轻松自在地撑着力气耗饥饿的身体站起身来。
“祝贺你,单禾,要继续努力啊。”
她说了与吴绻类似的话。
却带着不一样的心情。
一个是继续追寻心中的道,一个则是选择放下,去寻找新的方向。
浑身使不上力气,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却反而顺应了英招此时的心境,她挥挥手,为单禾送上最后的祝福:“希望下一次遇见的时候,你已经是我们的首席了。”
“当然。”
单禾眼中同样带着畅快的笑意。
老大的位置,她是绝对不会让出去的。
最后一场比试。
单禾的对手是墨岚。
一个在升仙试炼的时候就让她觉得捉摸不透的人。
唯一一个接近对方内心的时候,大抵是在那场四人齐齐沦陷的幻境里。
宋常欢想再留住时间彼端的娘亲。
慕春回想改变那场血光淋漓的无妄之灾。
荆小满想再看一看家乡山与海的模样。
而墨岚,他的执念是一扇门。
一扇朝他关上的门。
门里是他最依赖的爷爷,一个伟大的占星者,预言家,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伙。
为了一个关乎世间存亡的预言,他的爷爷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神魂。
从修为强大的修者到一个修为尽失的迟暮之人,不过是一个瞬间的事。
妄图窥视星空的人,总要为自己的窥视付出代价。
他的仇恨与慕春回似乎是类似的,却又有些不太一样。
慕春回恨的是那个挥刀的人,遗憾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有无辜受累的姨姨和娘亲。
墨岚埋怨的却是他的爷爷,或者说,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爷爷哪怕消耗自己的生机和神魂也要去探求一个与自己五官的结果。
明明卜筮之人在最初的时候就要熟记一句话:干涉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既然知道有代价,这个在卜筮一途上登峰造极的老家伙又为什么要白白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寿元。
为什么要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牺牲自己。
明明只要旁观就好了,明明只要得到一些模糊的信息就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爷爷出事的那天,墨岚就在门外看着,作为被星辰和命运眷顾的孩子,他能感受到里面的情况,却无法干预爷爷的选择。
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种只能看着最亲近之人为旁人牺牲的感觉。
墨岚每每想起来都会觉得气愤和委屈。
可再气愤,再委屈,那也是他的爷爷,是在他爹娘故去之后辛苦拉扯着他长大的爷爷。
墨岚有时会想,这是不是爷爷的一个计谋,一个让他远离卜筮占星的理由,又或者,那只是一场梦。
真实的爷爷永远是理智的,是克制的,他才不会为了所谓的天下去做那种牺牲自己的事情。
因为,墨岚的爹娘就是这样牺牲的。
在某一场不能言说的大战中,他的爹娘同时失去了音讯,出门前说好的回来给他带最喜欢的鲁班锁也成为了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自那以后,墨岚从爷爷口中听到的最多关于爹娘的评价就是“愚蠢”。
如果这是愚蠢的话。
当时的墨岚哭着说:他再也不要学习卜筮和占星,再也不要像爹娘和爷爷一样,为踏入命运和窥视命运付出代价。
那时爷爷当时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
是看穿了一切的通透,还有某种近乎悲悯的哀恸?
墨岚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也不想当命运的傀儡,更不愿意为了别人的命运牺牲自己。
所以他学着爷爷当时的神态,站在那扇他最熟悉的门前对爷爷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看看爹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上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