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命数坎坷的小姑娘啊,可惜了,我已经太老了,不能陪你出去耍喽。”
一道衰老的声音响起,眼前的道路亮起一格,单禾看见了一把蒙着厚厚灰尘的长弓,边角里透出一抹黯淡的红。
“没关系。”
不适合她,但单禾还是走上前,轻轻地、无言地,用袖袍为它擦去灰扑扑的脏污。
“身板有点瘦,还是该多养养才是。”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石缝里传出,顺着亮色的指引,单禾将这把带着左一道划痕右一出磕碰的大刀摆正。
“嗯,会好好养的。”
“唉呀,要是再早几百年就好了,那会儿我还没那么残破,还能陪小姑娘出去耍耍。”
断了半截的双刀被单禾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尘,再认真地拼合起来。
“是啊,再早点就好了。”
……
单禾的眼眶忽而有些湿润。
一路走来,她看见过不少散发着灵光的神兵灵武,但更多的,还是已经失去了灵光的,或者即将失去灵光的武器。
叫武器似乎有些太冰冷,老伙计、同伴、战友、半身……这一类的词汇也无法形容武器和主人之前那种复杂的关系。
修炼到后期,无论材质好坏,修仙者的武器大多都能生出灵,随着灵的强弱变化,其与主人的联系也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
从一把趁手的武器,到初生灵智、逐渐磨合的好武器,再到并肩作战的伙伴。
除了伴侣、家人之外,武器在修仙者的生命中占比是最大的,也可能是最重要的。
在主人出现意外之后,武器的灵要么就直接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沉睡,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之人的唤醒;要么就随着主人一并步入轮回。
与上清宗有关的、或被上清宗搜罗来的武器,它们沉睡的或死亡的灵和身体就葬在这里。
藏剑阁,藏的不只是活着的武器与它的灵,还有死去的武器和它的灵。
无声的哀悼和挂念成了它另一个名字的由来,剑冢。
一路走来,即将获得新武器的兴奋和期待被磨灭,单禾心中翻涌的反而是一种沉重的、哀恸的情绪。
很熟悉的情绪。
第一次出现是在很久以前的梦里,反反复复的梦魇让她生出了探寻自己过往的心思。
第二次蔓延是在落叶村,密密麻麻的、数不尽的孤坟,有些是空的,上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有些却连名字也没有。
走过那条满是脚印的泥泞小路时,单禾就在想,究竟是有多沉重的往事,才会将一群大大小小的人困在那里。
困在那里,再也不出去。
第三次升腾便是在这座剑冢里。
各式各样的武器连绵起伏,铺展向看不见的远方,单禾在光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未曾看见尽头。
光路笼罩的范围内,单禾能看见的武器很多,能触摸到的却很少,但这并不妨碍她捕捉那些沉睡的灵在一瞬间释放出来的情绪。
也不妨碍她被那些无法跨越时空和生命的沉重触动。
越往前走,单禾的表情就越悲伤,也越沉重,直到最后,都不是她在安慰那些残缺的器灵,而是残缺的器灵在安慰她了。
“小丫头,别哭了,也别难过,我们都是被埋了很久的老家伙了,该看的风景都看过了,该体验的灵生也都体验过,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
还是最初的弓灵,虚弱的声音不掩关切。
“是啊是啊。”
“要我说,小孩子就应该开开心心的!”
“开心一点嘛,没必要为了我们这群老家伙掉眼泪,万一出去被人看到了,还真以为我们这群老家伙不要脸欺负小孩子呢!”
“是啊孩子,别哭了,快去前面吧,已经有灵等你很久了。”
形形色色的声音争前恐后地安慰着单禾。
无形的力道化作推手,轻轻地、温柔地推着单禾往前,有风缓缓吹过,擦去单禾眼角的泪水,也将她身上沾染的灰尘吹走。
顺着内心的指引继续向前,在光路的尽头,单禾看见了一根暗金色的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形纹路和层叠起伏的浪花形纹路的长棍。
见她来了,暗金色长棍身上的光闪烁几次,沉在泥土里的身体轻轻摇晃几下,抖落一身的灰尘,亮出耀眼的、炫目的外形。
“定海。”
单禾看见了长棍身上复杂的纹路和玉石一样通透的棍身,内里似有暗色的流金闪烁。
定海四周的武器似乎也被带着发出嗡鸣的震响。
与此同时,一股初生的意识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神识,传递出急切和激动的情绪。
——带我走带我走!!!
被灵锁锁在原地以免伤到弟子的定海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对单禾的喜爱与亲近之意。
单禾试探性地伸出手,定海就迫不及待地贴上了她的掌心,纯粹而欢喜的情绪无所保留。
于是她不再犹豫,也不再悲伤,带着某种触动和释然的情绪运转灵力将定海从灵锁中拔出。
灵锁寸寸崩毁,获得自由的瞬间,定海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连带着单禾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起来。
“你好。”
我的新武器,我今后的伙伴,我的半身,定海。
“再见。”
我知道名字的和不知道名字的新老朋友们。
单禾轻轻地对这些沉在时光之河里的器灵们道别。最初的哀恸过去之后,她想到了一句宛如谶言的安慰:“我们终将在时光的罅隙里再度重逢。”